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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床底 周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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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家里空了。
苏扬回学校了,母亲去社区医院拿药,还要去大学给他儿子送拖鞋。要下午才回。苏念难得有一个人的家,这话也不对,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家,只是平时人都在。
她决定收拾一下画具。
说是收拾,其实是找地方。她的水彩颜料、笔、裁纸刀,全塞在她床底下,用一个饼干箱装着。箱子是夹心饼干的,铁皮,盖子上的卡通熊磨得只剩半张脸。当年买饼干的是母亲,吃饼干的是苏扬,最后箱子归她。在他们家,这是一种分配惯例。
箱子拖出来,膝盖上蹭了一层灰。
床底下另一半,是苏扬的行李箱、两双换季的球鞋,和一个空了的蛋白粉桶。她的饼干箱被挤在最里面,拖出来的时候,箱盖磕在床板上,咣一声。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重新归置。真正能摆上明面的,只有数位板和笔,其余还得放回去。床底下是她的仓库,明面上,她是不能有痕迹的。家里每一样东西都有名有姓:沙发是苏扬的,电视是苏扬的,连阳台那个晾衣杆,靠外的一半也是苏扬的,他的衣服大,要晾在通风的地方。
她的画纸压在饼干箱最底下,还是潮的。
前一天夜里落了雨。床贴着外墙,潮气从墙皮里渗进来,把最下面两张画纸洇出了一片淡淡的云。她抽出来看,一张是练笔的速写,废了;另一张,是渡轮的水彩小稿,去年冬天画的,雾里的瓯江,船身只有一抹锈红。
烘完画纸,她把那张渡轮小稿用新纸衬好,压在最上面。看着纸上的雾,她想起画它那天的凌晨:母亲咳了一夜,弟弟的鼾声隔着墙,她睡不着,索性起来调色。那天窗外也落着雾,和她纸上的雾,谁也不知道谁更浓一些。
她翻出吹风机,开最低档,隔着二十厘米,一点一点把画纸烘松。热风嗡嗡地响,纸上的云慢慢退下去,留下浅浅的水痕,像江面没散尽的雾。
烘着烘着,她干脆把床底整个拖空了。
这一拖,拖出不少东西。苏扬前年丢的游戏手柄,母亲找了一冬天的毛线针,还有一双她自己的旧舞鞋,白胶皮都黄了。箱子最底下垫着一张硬纸,抽出来,是一张奖状:小学三年级,全市少儿绘画比赛,二等奖。署名那一栏,苏念两个字还是铅笔写的,被箱子压了十几年,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蹲在床前,把奖状看了一会儿,又垫了回去。
不是不想要。是不知道摆哪儿。这个家里没有她的墙,奖状要是挂上,过不了三天就会被母亲收下来,边收边说"占地方",或者弟弟皱着眉说"姐你这玩意儿土不土"。垫箱脚挺好,结实,还防潮。
下午,她做了一次实验。
借着家里没人,她把画纸、颜料、笔洗,一样一样摆上了客厅的饭桌。饭桌是全家最大的平面,平时盖着一块塑料桌布,只有逢年过节才掀开来用。她把塑料布掀开,摆开画纸,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纸上,她坐在那儿,假装自己有一间画室。
那个下午她什么都没画。她就坐着,摊着手,占着整张桌子,听楼下的吆喝,听隔壁的电视,听时间在阳光里慢慢流走。
四点半,她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桌子擦干净,塑料布盖好,边角掖平。母亲五点半到家,推开门,看见的还是老样子:
女儿在折叠桌前赶稿,家里整洁,一切如常。
只有饼干箱知道,今天它被人放空过一下午。
晚上母亲擦桌子的时候,抹布在桌角停了一下。那里沾着一点钴蓝,指甲盖大小,是她收东西时蹭上的。
苏念的心提了起来。
母亲看了看那点蓝,又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抹布用力擦了两下,擦掉了。那点蓝消失在塑料桌布的纹路里,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桌子是吃饭的地方。"母亲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不算重,也不算轻。
"嗯。"苏念应着,"知道了。"
晚上苏扬打电话回来,说周末把一箱饮料寄家里,"姐,反正你床底那儿空着。"
她应了一声。床底空出来的角落,最后总会重新长满弟弟的东西,这一点她下午就知道了。可知道归知道,那个偷来的下午,是真的。
夜里她赶稿。画纸压平了,老渡轮重新起了稿。台灯缺口的圈子里,那盏画里的灯又亮了。
对面阿婆家的灯也亮着。隔着一条楼道,两盏灯,一个在画人间,一个在等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