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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的耳机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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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耳机
周六下午,苏扬从学校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游戏直播的外放,解说员的大嗓门炸在楼道里。他一脚踹开门,书包往沙发上一甩,鞋都没换利落,就瘫进了那张全家最软的单人沙发。
那是他的专座。苏念画到深夜想靠一会儿,都轮不上。
"姐,水。"
她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苏念坐回折叠桌。甲方的长街图交了,新单子还没下来,她在画一幅自己的东西:瓯江边上的老渡轮,锈红色的船身,挑担的乘客,船尾蹲着个吃橘子的船工。没人要这种画。她画着玩,攒着想以后办个展,这个"以后"她从没说出口过,说出口就不灵了。
外放的声音震得她笔尖发麻。
"苏扬,"她回头,"声音小一点,妈在睡午觉。"
"哦。"他嘴上应着,手指在音量键上象征性地按了一下。
三分钟后,声音又回到原来的大小。
晚饭是母亲做的,番茄炒蛋,红烧肉。肉总共十来块,母亲用锅铲全码在苏扬碗里,又舀了半勺汤浇上去:"多吃点,学校伙食油水少。"
苏念扒着白饭,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鸡蛋。
"妈,晚上怎么吃这么腻。"苏扬挑出一块瘦的,"下回做可乐鸡翅呗。"
"行,明天买。"母亲应得痛快。
苏念垂着眼吃饭。可乐鸡翅,苏扬从小吃到大;她从小到大,却没记住自己爱吃什么,全家人也没记住。这不算委屈,家里做饭的人只记得住吃饭人的口味,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姐,你明天去买鸡翅的时候,顺便给我买个拖鞋。"苏扬转头。
"我明天要赶稿。"
"哦。"他想了想,"那妈你去。"
母亲笑着应了。她明天上午还要去社区医院拿药,来回一个半小时。
这就是她弟弟。十九岁,一米八,皮肤是被全家人省出来的白。全家的苦熬成了她的黑眼圈,熬成了他脚上的新球鞋,上周刚买的,六百多。
"你鞋挺新。"苏念随口说了一句。
"妈给我的生日钱买的!"苏扬把脚跷到茶几上,献宝似的转了个角度,"限量配色,我们班就两双。"
苏念的筷子停了半秒。
上个月母亲拿药,苏念多转了五百,说天冷,让她打车去,别挤公交。母亲嘴上说浪费,还是收了。原来那五百没变成出租车,变成了一双限量配色的球鞋,穿在十九岁的脚上,在客厅里晃。
她低头继续吃饭,没说话。说了做什么呢?母亲那五百块,是从自己的药钱和公交费里省下来贴儿子的,要骂,该骂的不是拿钱的,也不是给钱的,而是这个家默认的方向:所有的水都往一个坑里流,谁也不觉得不对。
饭后苏念洗碗。水流哗哗的,客厅里母亲在跟苏扬说话,问他学习,问他钱够不够花。苏扬嗯嗯地应,游戏音效又响起来。
洗完碗,她刚坐下,苏扬按了暂停,这是今天下午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对了姐,耳机,你看了没?就我跟你说的那个,耳朵那儿裂了,戴不住了。网上那种一两百的就行,你帮我挑个好的。"
一两百。这周第二个一两百。
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母亲起来了,扶着门框出来倒水,正听见这句。
"多大点事。"母亲先开口,嗓子是睡醒的沙,"你弟在学校要用,听课、学英语,哪样都要耳机。你就给他买了呗。"
"妈,"
"两百块钱的事,"母亲摆摆手,"一家人,计较这个干什么。你就让着他点,他是你亲弟弟。"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你是姐姐。你就让着他。一家人计较什么。
苏念看着母亲的身影。母亲不是不疼她,冬天她的被子总是最厚的那床,她咳嗽时药也先紧着她吃。可母亲的疼爱是有方向的,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亮一下,闪一下,最后永远稳稳地照在儿子身上。
她转回头。苏扬正看着她,等答案,脸上没有任何忐忑。他不觉得这是请求,是债主的例行通知。
"……好,我买!。"
"哦了!"他脸上一亮,低头看手机,"姐顺便帮我挑啊,要打游戏延迟低的。"
她点开购物软件,搜"游戏耳机低延迟",按销量排序,挑了个一百七十九的,下单,付款,全程两分钟。
订单跳转成功的页面亮着,苏扬已经回沙发上继续游戏了。她的目光落回屏幕,老渡轮的图层还开着,船工刚点上半个橘子。
"姐你画这破船干嘛?"苏扬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瞟了一眼,"这种画有人买吗?"
"没人买。"
"没人买你画它干嘛?"
苏念握着笔,过了两秒,说:"不干嘛。"
苏扬"切"了一声,失去兴趣,走了。
她盯着画布看了一会儿,把那个橘子补完了。没人买、没意义、不干嘛,这大概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件不为了换钱做的事。在这个家里,连她的呼吸都得先算账,只有这张画不用。
做完这些,她看见沙发扶手上扔着苏扬的旧耳机。
黑色的,耳罩皮裂开一条口,露出灰黄的海绵。她拿起来看了看,线是好的,就是卡扣断了。她想起抽屉里有卷电工胶带,前年缠台灯线剩下的。
晚上十一点,苏扬睡了,游戏声终于灭了。母亲在里屋咳了一阵,也静下去。苏念拧亮台灯,把旧耳机放在膝盖上,一小截一小截缠胶带。
胶带撕断的声音,在深夜的客厅里很清晰。嘶,啪。嘶,啪。
缠好了,她掰了掰卡扣,能卡住。戴上试了试,左边声音略小,但能听。她点开自己常听的歌单,音量调到最小,听了半首。半首就摘了,留着电吧,万一明天交稿要听歌赶工呢。
她摘下耳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十月十七,弟,耳机,一百七十九。
想了想,又添一行,写在下面:
十月十七,我,电工胶带,零。
写完她盯着看了几秒。零元。原来她给自己买东西的时候,价格那一栏是可以写"零"的,什么都不买,就不花钱;不花钱,就不欠这个家什么了。
台灯缺了个口的光圈罩着她。她把旧耳机挂上桌角,和那盏缺口的台灯放在一起。
坏了的东西修一修还能用。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被养的,也是这么养自己的。
窗外又落起雨来。很小,她没有关窗,省得开灯看清雨,灯罩缺的那个口,够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