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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熬苦 市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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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医院的走廊,光永远是那种白。
白得没有时辰,分不清上午下午。苏念扶着母亲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病历本、还有前一晚整理好的所有检查资料,一沓纸的边都被汗浸软了。
叫号屏红字一跳一跳。前面还有十七个人。
母亲从布袋里摸出一个苹果,指甲划了一道,掰一半给她:"吃。"
"妈,医院里别吃东西。"
"干坐着嘴苦。"母亲把半块苹果塞进她手里,自己那半却收回了布袋,"你吃,妈不渴。"
苏念捏着那半块苹果,没吃。她知道,妈妈那半块最后会原样带回家,放到果肉微微氧化,然后出现在弟弟的书桌上。
"要不回去吧。"母亲又开始念,"我这就是老毛病,咳嗽两声,开点药吃吃就好,做什么彩超,白花钱。"
"妈,"苏念把她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输液留下的针眼,"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是她家对付一切舍不得的口头禅。舍不得,但没办法,于是只好把舍不得咽下去,说成这四个字。
母亲瘦,缩在椅子里像一件旧棉袄。她年轻时不是这样的,照片里的她站在瓯江边,辫子又黑又亮。后来病了一年又一年,人就被日子一点点抽干了,先是抽走力气,再是抽走颜色,最后抽走说"我想要"的能力。现在她唯一的愿望是省。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看片子,听诊,问话,节奏很快。
"老毛病,肺上的问题还是那样,养着。不过心脏这块,"她在单子上写字,"建议加个心脏彩超。她这个年纪,咳了十几年,查一个放心。"
"多少钱啊?"母亲先开口。
"四百二。"
"不做了不做了。"母亲摆手,动作比看病时利索多了,"我心脏好得很,就是咳——"
"妈。"苏念按住她的手,对医生说,"做。"
母亲不吭声了,坐在诊室里,眼睛看着地面,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苏念夹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个抱孩子的男人,后面是个拄拐的老太太。大厅里全是人,却没有多少声音,只有叫号器的电子音,一遍一遍,念出每个人的等待。
轮到她了。
她把单子递进去。窗口里伸出半只手接过,敲键盘,打印。缴费单从机器里吐出来,长长一条。
八百六的药,四百二的彩超,加上复查的杂项,一共一千三百九。
呵,一千三百九,上个月画稿尾款两千一刚转不到两个小时,这就要出去一大半吗。
也就是说,今天的医院,花掉了她半个多月的命。
她什么都没说,付款,拿单子,折好,塞进文件袋。动作很稳。六年了,她早就练出来了,缴费的时候手不能抖,一抖,母亲就看出来家里没钱了,看出来,就又不肯治了。
检查做完,结果还行。医生开了药,嘱咐少受凉,少操劳。
"操劳"两个字,苏念听进去了,没接话。
医嘱是对母亲说的。可家里的操劳从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母亲少操劳一分,那一分就落到她肩上。买菜、做饭、洗衣、缴费,两千块的房租,十九岁的弟弟。这些单子医生不开,但每个月都会准时到期。
回家坐公交。母亲靠在她肩上睡了,车一晃,头一点一点。苏念把窗户关小了些,怕风。
母亲睡得不沉,半路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花了多少?"
"没多少。"
"你别骗我。"
"报销完没多少。"
母亲哼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懒得拆穿,又说:"回头跟晓晓说,让你阿姨从乡下寄两只老母鸡来,给你补补,你看你瘦的。"
"嗯。"苏念应着。老母鸡最后会炖成汤,汤的大部分会进弟弟的碗,她喝两勺,母亲喝一勺,这事不用提前分配,自来如此。
路过菜市场,她下去买了两块钱的豆腐、一把小青菜,又割了十块钱的肉,给母亲补的。弟弟的那份她没多想,反正他上学在学校吃,周末才回来,有什么吃什么。
晚饭母亲吃了半碗,睡了。苏念洗完碗,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晓晓发来消息:新单子接不接?有钱的主儿。
苏念回:今天去医院了,我妈复查。接不了急活。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五十块的转账:给阿姨买水果。别退,退了就绝交。
苏念盯着那五十块看了半天,没收,回了句:心领了。阿姨的药比你水果值钱,你留着交房租。
晓晓回了一串翻白眼的表情,又加一句:随你。反正你记着,天塌了有我半个肩膀,虽然我这肩膀也不怎么结实。
苏念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把晾在阳台的衣服收进来,叠好,码进柜子里。然后坐下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那个橙色软件。
购物车最顶上,躺着一块数位屏。
她盯了它半年。手绘板画久了,手腕落下毛病,医生说再这么下去会腱鞘炎。数位屏能直接画在屏幕上,省力,也快。加入购物车那天,她给自己的理由是:等下个月稿费结了,超过两千五就买。
半年,它从三千二降到两千六。她攒钱的速度却还不能追上它降价的速度,也追不上生活涨价的速度。
今天医院花掉一千三。
她看着那个商品图,拇指悬在"删除"上,停了几秒。
没有挣扎。挣扎是需要力气的,她的力气要省给别的事用。她按下去,屏幕跳了一下,
"商品已从购物车移除。"
页面空了那一格,底下的商品顺序往上顶,像水漫过来,把那个位置填平了。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人也应该有这样一个按钮,哪个地方疼,就按一下,移除,然后让别的事漫上来填平。
她关了手机,坐回折叠桌前,开机,开画布。
甲方的图还没交,截稿期限是后天。
笔尖刚落下,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是那个上海书店店主。就回了短短一句:
【好的。不急,您先忙。方便的时候,聊聊您对书店插画的理解就好。】
苏念看着那行字。
六年的甲方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您先忙"。他们只说"尽快",说"今天必须",说"这点小改动还用问吗"。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才放下。
然后她打开画布,画了一个通宵。
画的右下角,她在那条古风长街的尽头,添了一盏比别的灯都亮的灯笼。
没有原因。就是想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