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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书签 一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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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温州不下雪,下的是很细很细那种雪子。
沙沙地打在防盗窗上,像有人坐在窗外,慢慢地在倒一把芝麻。苏念披着毯子赶画,赶的是一张新的大图,《渡口清晨》:瓯江的渡口,天刚亮,雾气贴着水面,第一班渡轮离岸,船上的雾灯还没有熄灭。
画展的材料要三张代表作。她选了长街细雨图,选了渡轮,第三张,她决定画这张没画过的。
雾最难画。画厚了是脏,画薄了没有。她试了七遍,废掉的图层存了一个文件夹,叫"雾一"到"雾七"。画到第八遍,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江边看雾的经验:雾不是画上去的,是留出来的,把该亮的留出亮,剩下的地方,它自己就是雾了。
那一遍,她一笔没画雾,只画了渡轮上没灭的灯。
灯一亮,满纸的雾自己就站了起来。
母亲起夜,看见屋里灯还亮着,凑过来看屏幕:"又画船。你画这些,能换钱吗?"
"这张不行。"苏念说,"这张是给我自己的。"
听完母亲咕哝了一句什么,回去了。苏念握着笔,忽然发现自己没往心里去。半年前这句话能压她一整夜,现在却直接它从耳朵边上滑过去了,像雪子落在窗台,留不下。
这就是那一箱书、那几盒药、那三句话的功劳。有人把她当会看的人了,她自己就跟着相信了。
一月中旬,又一个快递到了。
一只扁扁的纸盒,里面是十张书签。她的渡轮图印在卡纸上,裁得很讲究,纸是带点糙度的老纸,捏在手里有分量。她翻过来,背面印了一行小字:
州桥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他们聊过的东西,是他划了铅笔线的那一页。他把她的画和他的书,印在了同一张小卡片的两面。
卡片的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
书借给会看的人,画也给会看的人。
前一半是他说的。后一半,是她梦里那个人说的。
苏念捏着那张书签,在折叠桌前坐了很久。台灯的光落在"画也给会看的人"上,那几个字像是从梦里捞出来的,带着雾气。
她拍了照,存进"我的"相册。相册翻到头了:一句"不急,您先忙",一张署名的渡轮,一张一千年前的夜市,一张两面印着两个人的书签。
四个东西。全部来自同一个方向。
第二天买早饭,周姨多看了她两眼:"囡囡,最近有什么喜事?"
"没有啊。"
"没有?"周姨把糯米饭塞进袋子,哼了一声,"你脸上那个笑,藏都藏不住。姨是过来人。"
苏念端着豆浆落荒而逃。跑出五六步又退了回来把饭钱扫了。周姨在她背后笑出了声。
【苏念:书签收到了。很漂亮。】
【顾淮:样品。正式的一批下个月在店里上架。卖不掉的,我包了。】
【苏念:哪里会卖不掉。】
【顾淮:嗯。我也觉得不会。】
他顿了顿,又来一条。
【顾淮:对了,二月有个老朋友从青岛来看我。十几年没见了,他爱热闹,我已经开始提前头疼了。】
苏念笑出声。她想象不出来他头疼是什么样子,这个人连买药都要找"止损"的由头,应付一个爱热闹的朋友,大概像一本旧书被塞进了练歌房。
【苏念:他是你很好的朋友?】
【顾淮:嗯。一起住过院的朋友。】
一起住过院。她愣了一下,想问是什么院,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没问。他的事,他说多少,她听多少。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可她到底留意起了一个细节。
顾淮的消息,从来没有超过晚上十点的。
三个月了,一次都没有。十点一到,这个人就像书店打烊一样,准时熄灯。有一回她十一点多补发了一张修改图,以为要明早才有回音,结果一分钟后他就回了:"看到了,很好。睡觉。"
能十一点回消息,却从不在十点之后闲聊。
苏念不是多心的人,可这个规律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一道门。
腊月廿三,祭灶的日子。母亲难得正经的大方一次,买了灶糖,摆在灶台上,说是送灶王爷上天来年会有好事。苏扬啃了一块灶糖,嫌粘牙,剩下的全归了抽屉。
那天夜里雪子下得密,她画完了《渡口清晨》的最后一块雾,鬼使神差地发了句工作之外的话:
【苏念:顾淮,问你个事。】
【顾淮:你说。】
【苏念:你身体好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数完了窗外的雪子声,久到她开始后悔,想把那句话撤回来。
【顾淮:挺好的。就是不太能熬夜,老毛病。】
【顾淮:跟你说过,开书店的人要早起盘账。】
苏念看着"老毛病"三个字,说不上来哪里松了口气,哪里又更紧了。她宁愿他说是熬夜熬的,是开店累的,是任何不值一提的小事。
【苏念:那以后晚上不用回了。我不急,真的不急。】
【顾淮:好。】
第二天晚上九点五十八分,她的手机亮了。
【顾淮:书签的正式版印好了,比样品好。给你留了一套。】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他不是答应了吗。这个人,嘴上答应得干脆,转身就把答应的事轻轻放下了,放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她连生气都找不到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却是翘的。
窗外的雪子还在下,沙沙沙,像无数个小人在屋顶上走路。她忽然觉得,上海的雨应该也没什么可怕的。
反正都是落在同一片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