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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邀约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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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几天,温州的风更冷了。
呼呼地刮过老楼的楼道,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阳台的门哐当作响。苏念拿旧毛巾把门缝塞上,塞完,在记账本上写下十二月最狠的一笔:
房租,季付,五千四。
九月的账上她就知道这笔钱在年底等着她。她十一月拼了命接五单,存到十二月二十八号,凑齐四千七。还差七百。
七百块,她盯着看了半天,给林晓晓发了条消息:最近有没有活,什么活都行。
晓晓回得飞快:有,婚庆公司要二十张请柬插画,急,一张八十。就是俗气,大红花那种,你干不干?
干。
那个星期她画了四十张大红花。画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已经会自动画了,眼睛盯着屏幕,脑子空着,像一台印花的机器。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花挺喜庆。苏念说是喜庆,能换钱。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钱凑齐了。她把五千四转给房东,房东回了句"收到了小苏",加一个抱拳的表情。她盯着那个抱拳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力气,都浓缩在这两个像素小手里了。
跨年夜,家里难得有点年味。
母亲包了韭菜鸡蛋的饺子,皮擀得薄,馅放得少,说是省馅,其实是省面。苏扬从学校回来,难得没戴耳机,陪母亲看跨年晚会,看到小品就哈哈哈地笑,笑完低头抢红包,抢了八块六,嫌少,撇撇嘴,说今年的手气也就配八块六。
母亲靠着被子,看一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十点半,苏念把母亲安顿好,回到折叠桌前。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防盗窗的栏杆里炸开,又熄灭。隔壁楼有人家在阳台上喊新年好,喊完自己先笑了。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顾淮的头像安安静静。
这两个多月,他们聊了很多,工作,书,画。她从来没说过自己。他知道她是个画师,在温州,画得好,仅此而已。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删到第四遍,她放弃了斟酌,直接点开对话框,手指比脑子快:
【顾先生,我明天想报那个插画展。材料要写一段创作自述,我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我的生活很简单,没什么可写的。】
发出去,她又补了一条:
【我妈病了十几年,吃药比吃饭准时。我爸走得早。我弟十九岁,读大一,每月生活费一千五,上周刚给他买了双球鞋,钱是省出来的。我欠着三万七的外债,是我妈前几年住院借的。我接稿六年,没休过假,手腕有腱鞘炎,医生说再画下去要废。】
【我只有一个甲方,把条款改成对我有利的。只有一个人,认出了我画的瓦当。】
发完这三条,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完了。发多了。这哪里是创作自述,这是把家底全抖出来了。谁家甲方要是知道画师欠着债,家里躺着病人,还有一个等着吸血的弟弟。他肯定会觉得沉,会觉得麻烦,会觉得这个女人怎么什么都敢说。
她盯着"撤回"两个字,拇指悬着,没按。
撤回了,就说明她后悔了。她不后悔,她只是怕。
他把她的画从一堆庸常里挑出来,说画得很好。这样的人,她的这点烂摊子,配说给他听吗。
十一点五十,手机亮了。
苏念闭上眼,深呼吸,才点开。
【顾淮:我看完了。】
【顾淮:创作自述不用写这些,写画就行。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不用交给评委。】
【顾淮:我只是想说一句。你扛了六年,还画得这么好。这不是天赋,苏念,这是你一笔一笔打出来的。】
苏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不是"你好可怜"。不是"你要坚强"。更不是"我知道了"之后的沉默。
是一笔一笔。他知道她的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出来的。六年了,所有人都觉得她的画是"顺便画的",顺便工作,顺便养家,顺便活着。只有一个人,看见了那些不易。
她擦了擦屏幕,打字:
【苏念:谢谢你看完。】
【顾淮:该我谢谢你。愿意说这些,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十二点整,窗外的烟花炸成一片,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声音穿墙而过,模模糊糊的:五,四,三,二,一。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手机里进来一条消息,季荞的,只有五个字:新年好,别熬。
苏念回:新年好。
【顾淮:新年快乐。书店今天提前打烊了,老陈拉着我吃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他说我店里的春联该换了,我说再等等。】
【顾淮:刚才我翻了翻登记册。今年卖出去的书,比去年多了三成。原因我写上了:画好。】
苏念看着那个"画好",破涕为笑。
【苏念:新年快乐。】
【顾淮:你也快乐,对了。老陈说等你来上海,他教你写春联,说你的字有骨头。】
【苏念:我的字没有骨头,我的画有。】
发完这条,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话太像撒娇了,不像她说的话。她想撤回,这回真的按了撤回。
【顾淮:撤回了什么?】
【苏念:打错字了。】
【顾淮:嗯。苏念。】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有"老师",没有"您"。
【顾淮:开春之后,来一趟上海吧。看看书店,看看弄堂,看看雨落在瓦上是什么声音。路费书店出,算采风,算工作。】
苏念坐在满窗的烟花底下,心跳得比跨年的钟声还乱。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两个多月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在安全线以内,工作是工作,书是书,谁也没往前迈过一步。现在他迈了,迈得还是这么顾淮,连邀请都要找一个"算工作"的由头。
她打了"好",删掉。打了"为什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苏念:我要带上速写本。】
【顾淮:好。我等你。】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苏扬在房间里喊"抢到大红包了",母亲在梦里咳嗽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苏念把手机贴在胸口,在烟花声里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五百公里外,那家旧书店的灯还亮着。顾淮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很白。
那条"来一趟上海"的消息,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删,删了打,存了十一天。今天借着新年的酒意发出去,发完,心口那块熟悉的闷,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有点管不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