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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入选 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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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天,通知来了。
一封邮件,悄悄躺在了苏念的邮箱里,标题中规中矩:《关于"三月·上海青年插画展"入选名单的公示》。苏念是午后看到的,点开之前,她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在壶里响起来的时候,她点开了邮件。
名单按姓氏排,密密麻麻。她从上往下找,找到了"苏"字开头的部分。
苏念,《渡口清晨》。
她坐在椅子上,把那一行看了十遍。壶里的水都烧开了,呜呜地叫,她没动,水自己跳了闸,厨房安静了下来。
没有喊,没有跳。没有想象里的欢呼雀跃,她只是坐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又忽然很想笑。六年了,她的画第一次不是按甲方的要求画的,第一次可以以她的名义挂在墙上,第一次有评委隔着屏幕说:这张,可以。
她想找个人说。
第一个浮上来的人,是顾淮。她的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打了"我入选了",删掉,又打"我的画入选了",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苏念:入选了。】
一分钟后。
【顾淮:恭喜。三月见。】
五个字加两个句号。克制得近乎冷淡,可她盯着"三月见"看了很久。这个人连恭喜都在算账,三月,画展,她要到上海来,他说的不是"恭喜你得奖",是"三月见"。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给季荞发消息。
季荞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声音大得她要把手机拿远半尺:"入选了?!苏念你知不知道这个展去年收了多少稿?我告诉你,六千多!六千选一百二!"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季荞理直气壮,"你报名那天我就查了。晚上过来,我关店,咱俩喝一杯。"
晚上,"一隅"真的提前落了锁。季荞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黄酒,温了,两人就在天井里,对着两盆薄荷喝。
"三月几号?"季荞问。
"三月十二,展期一周。"
"上海。"季荞看着她,慢慢笑起来,"顺路吧?"
"什么顺路?"
"顺路看看你的瓦当啊。"季荞坏笑,然后举起酒杯,"苏念,恭喜你。这一趟,是你自己挣的。"
杯子碰在一起,黄酒是温的,喝到胃里,暖得发沉。
林晓晓是第二天才知道的,电话打来,开口就骂:"苏念你真特么行啊,入选了都不第一个告诉我!"骂完又笑,笑完声音低了些许,"念念,真好。你熬出来了。"
那两个字,念念,林晓晓从来没这么叫过她。苏念捏着手机,站在弄堂口,半天说了一个字:"哎。"
家里的反应,各有各的样子。
母亲听她说完,愣了半天,第一句话是:"去上海?要花钱的呀。"第二句话,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是三百块钱,有零有整。
"妈没什么用。"母亲把钱塞进她手里,眼睛不敢看她,"这三百你拿着。出门在外,别叫人家看不起。"
苏念捏着那卷钱,喉咙发紧。
这是六年里,母亲第一次往她这个方向的秤盘上放东西。不多,三百块,可碗里的水,是真的朝她这边倾斜了半勺。
"妈,我有钱。"
"拿着。"母亲按住她的手,力气忽然很大,"妈给女儿的,拿着。"
苏扬的反应就不出所料了。他在沙发上跷着脚打游戏,头也不抬:"姐,上海?那顺便帮我看看那双鞋,就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配色,上海旗舰店应该有。"
"我去办正事。"
"顺路嘛!"他嘿嘿一笑,"买不着也没关系,你拍张照片给我就行。"
苏念懒得理他,转身要走,他又补了一句:"哎姐,上海挺冷的吧,你多穿点,你那身衣服太土了,丢我的人。"
她回了自己房间,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姑娘,旧毛衣,牛仔裤,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
是土。她这辈子,没为"穿给谁看"这件事儿花过一分钱。
她去了对门。陈阿婆听完,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拎着一袋子笋干,晒了一个冬天的,金黄。
"拿着。上海的菜淡,这个下饭。"
"阿婆,我就去一周。"
"一周也要吃饭啊。"阿婆把袋子塞进她怀里,忽然抬眼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去吧。有人等的地方,饭是热的。"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阿婆,不是……"
"我八十了,什么没见过。"阿婆摆摆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囡囡,阿婆的汤,等你回来再炖。"
出发前两天,周姨收摊早,特意把她叫住,在摊子后面的煤炉上,给她下了一碗面。
卧了两个蛋。
"姨听说了,你要去上海办展。"周姨把面端给她,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姨在这楼下卖了十几年早饭,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打工的,上学的,成家的。大都是头也不回就走了的。再也没回来过。"
"囡囡,你是头一个,有东西值得你去坐那三个钟头的车。"周姨看着她吃面,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值得。快吃,面坨了。"
最后一天,是季荞把大衣送过来的。
墨绿色,羊毛的,剪裁利落,挂在胳膊上沉甸甸的。
"试试。"
"这太贵重了。"
"十几年的旧衣服,贵重什么。"季荞把大衣抖开,"我去扬州那年冬天,穿的就是它。"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
"衣服是好衣服,跟人没关系。"季荞把大衣披到她肩上,拉着她照镜子,"我穿它翻过秤,不代表它翻秤。苏念,你听好,"
镜子里,季荞站在她身后,手按着她两边的肩膀。
"去。好好看,好好画,好好吃饭。"季荞一字一顿,"别回头!"
三月十号,清晨。
温州站,苏念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上是画筒。母亲来送她,在进站口反复叮嘱"到了打电话""钱放贴身口袋";阿婆和周姨居然也来了,一个塞了煮鸡蛋,一个塞了两袋温豆奶。
苏扬没来,他昨晚通宵打游戏,起不来。
进站的广播响了。苏念回头,看见那三个女人站在晨光里,冲她挥手。
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目送着出远门。
她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进站,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