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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搪瓷缸   "一隅 ...

  •   "一隅"的这场冬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苏念到店里的时候,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把老街的青石板洗得发亮。季荞像是早就在等她,门上的牌子翻到了"营业中",咖啡机开着,吧台上放着两只杯子。
      一只,是苏念惯用的那只好胳膊好腿的白瓷杯。
      另一只,掉了瓷。白底,蓝边,口沿磕出两三个缺口,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胎。
      "坐。"季荞说,"接着昨天的讲。"
      苏念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那只搪瓷缸上落。
      "看出来了?"季荞把缸子转了个面,缺口对着自己,"他的。"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十九年了。她以为烧掉了所有东西,原来留了这么个大件,摆在每天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用了十九年。
      "这缸子跟着他从温州到扬州,后来又差点跟着别人过日子。"季荞的语气像在讲一个旧货摊上的老物件,"他结婚那天,我从火堆边上把它抢回来的。火都点着了,我用烧火钳扒出来的,手烫了个泡。"
      "季荞……"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季荞摆摆手,往缸子里续上热水,"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舍不得我自己,那四年,我总得留个证据,证明那不是在做梦。"
      她捧着缸子暖手,热气从杯口里丝丝地冒。
      "昨天你问我恨不恨他。"
      苏念坐直了。
      "不恨。"季荞说得很干脆,干脆得像在报一个早就核对过的数据,"恨要力气,我这口气得留着开店、还贷、过日子。再说了,他有什么好恨的?他没骗过我,没对不起过我,他妈躺床上不吃药的时候,他要是选了我,那才是真的禽兽。"
      "那你不委屈吗?"
      "委屈。"季荞点头,"委屈了十九年,现在还在委屈。可苏念,你记着,"
      她把缸子往桌上轻轻一放,磕出一声闷响。
      "深情这东西,在柴米油盐面前,是真的轻。不是你爱得不够重,是日子这东西,它本来就压秤。陆泽不是不爱我,他是扛不动。一个扛不动的男人,你让他选一万次,他还是得选他妈,得选安稳,得选晚上睡得着觉的那张床。"
      "这算什么道理。"
      "这就是道理。"季荞看着她,"现实不跟你讲道理,它只给你看秤平不平。"
      苏念半天没说话。雨声灌进天井,两盆薄荷绿得发黑。
      "后来呢?"她问,"回温州之后呢?"
      "后来啊。"季荞往椅背上一靠,"我把自己关了三个月,然后出来借钱,盘下这间铺子。头三年,房租交完,饭都吃不起。”
      苏念笑了,又有点想哭:"那你现在还恨他妈吗?"
      "恨什么,那是我的恩人。"季荞也笑,"十九年,就这么过来了。现在好了,债还完了,店是自己的,薄荷是活的,我是自由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说清楚,又怕说得太清楚。
      "上个月,扬州的老朋友给我发了消息。陆泽,二胎,小子,七斤二两。照片里他抱着孩子,胖了一圈,头发少了,笑还是老样子,左边高右边低。"
      苏念屏住呼吸:"你怎么回的?"
      "我回了一句:挺好的。"季荞说,"然后给陆泽转了两百块钱红包,写的是'给孩子的'。他没收,退回来了,隔了一天,回了句'谢谢荞荞,你也保重'。"
      "就没了?"
      "没了。"季荞摊手,"还能有什么?难道抱头痛哭?苏念,成年人散场,就是这个样子的,安静得像一杯放凉的美式,你连渣都滤不出来。"
      苏念低下头。她想起自己饼干箱里那四张废稿,想起楼道里坏掉的声控灯,忽然觉得季荞这十九年,就是把一盏灯一盏灯在点给自己看。
      "那你后悔吗?后悔去扬州吗?"
      季荞想了想。这回她想得有点久。
      "不后悔去。"她说,"后悔的是,我当年以为爱是奔赴。后来才懂,爱是秤,你得先把自己这头的秤盘压住了,才接得住别人那头放上来的东西。我那会儿一穷二白,一头热地奔过去,人家那头随便放个孝顺、放个安稳,我就翘起来了。"
      "翘起来了,就翻秤了?"
      "翻秤了。"季荞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得听清楚我下一句。"
      她直起身,隔着吧台看苏念,目光又亮又稳。
      "我翻秤,是我那时候只有自己。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手艺,有记账的脑子,有扛事儿的骨头。你的秤盘里,有东西。"季荞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要是遇上那个人,我是说要是,你不用怕翘起来。"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去够咖啡杯,耳朵尖却红了:"你说什么呢,就是个甲方。"
      "甲方。"季荞哼笑一声,没戳穿她,转身去收拾咖啡机,"行,甲方。甲方不是还问你来着,说想做一批书签,让你画,卖出去的分你一成,这是昨天下午你手机上弹出来的消息,我瞄见了。"
      苏念猛地想起来,昨天顾淮确实发了消息,心心念念着季荞的“抽屉”,他把这事儿都给忘了。
      "那是生意。"她嘴硬。
      "生意好。"季荞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笑,"生意做得久了,人就熟了。你看陆泽当年,不也是先做了一年的钟表生意。"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苏念从"一隅"出来的时候,天开了一道缝,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淋淋的老街照得金黄。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顾淮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他昨晚发的:
      【顾先生:书签的事,您考虑就好,不急。样纸我寄了几张您画的书签过去,看看手感。】
      她盯着"样纸"两个字,忽然想起季荞说的那个词,
      秤。
      她的秤盘里,有东西吗?
      她回了条消息:
      【苏念:书签我画。分成不用一成,按张算就好。】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
      【苏念:另外,顾先生,三月有个上海的插画展,在征集作品。您觉得,我够格吗?】
      发送。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那片金色的夕阳里。
      这一次,她没有等回复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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