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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锁的抽屉   十二月 ...

  •   十二月中旬,温州落了一场冬雨。
      苏念照例周二去"一隅"。推门进去,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季荞坐在吧台后面,没烘豆子,没擦杯子,就那么坐着,面前一杯美式,一口没动。
      "今天不开张?"苏念收了伞。
      "雨天,没人来。"季荞抬眼看看她,"正好,你坐。"
      苏念在她对面坐下。季荞把那杯没动过的美式拉进了些,双手拢在杯子上,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你上次问我谈过恋爱没有。"季荞说。
      苏念心里一动,没敢出声。
      "我想了几天,觉得可以跟你说说。"季荞看着窗外的雨,"我这抽屉锁了十九年,再锁着,里面的东西要烂掉了。"
      苏念把电脑合上,安安静静地坐好。
      "我二十二岁那年去的扬州。"季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二〇〇七年,腊月。我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两千块钱,从温州坐绿皮车,摇了十六个小时。"
      "去投奔一个人?"
      "嗯。陆泽。"
      季荞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但苏念看见她拢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陆泽是扬州人,比我大三岁。他头几年在温州打工,就在我对面的铺子修钟表。我那时候在裁缝铺当学徒,中午带饭,天天蹲门口吃,他天天出来倒水,倒着倒着,就认识了。"
      "那时候他修表,我老站在边上看。一把小镊子,比绣花针还细,夹起芝麻大的齿轮,不慌不忙。有天我的电子表停了,我拿去问他,他拆开看了看,说电池是好的,就是里面进过水,锈了两个点。他没收我钱,修好了,拿表带在我手腕上比了比,说,表是走字的东西,戴着它,日子就是数的,不是熬的。"
      季荞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一个月挣六百八,他的铺子一个月也挣不到一千。我们俩谁也没有嫌过谁穷。"
      "后来他家催他回扬州,说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守在身边才有照应。他走的前一晚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季荞笑了一下。
      "你猜我怎么回答的?我说,我回去收拾东西。就这一句。第二天我就请假回了一趟乡下老家,跟我妈说我要出去闯。我妈拉着我的行李箱不放,说女孩子家跑那么远,让人欺负了怎么办。我说妈,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妈哭了半宿,天亮的时候,往我兜里塞了六个煮鸡蛋,说火车上贵。"
      "两千块,到了扬州,花八百租了个一楼的小铺面,进了一批花,开了家小花店。剩下一千二,撑了三个月。三个月里,花店倒了一次,我又进了一批花,又开起来。倒到第三回,我没本钱了,就去茶楼当跑堂。"
      苏念听得入神:"那陆泽呢?"
      "陆泽那时候在扬州一家单位上班,工资不高,人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季荞顿了顿,"我花店倒掉第一回,坐在店里哭,他不劝我,也不说什么大道理,第二天一早拉着我去了花鸟市场,帮我把剩下的花一盆一盆卖出去。人家嫌我的花蔫,他就蹲在那儿,一盆一盆把枯叶子摘干净,摘完了再递过去,说,你看,里头是活的。卖完了,请我吃烫干丝,说,哭什么,花还会开的。"
      "我们在扬州处了四年。那四年,是我在扬州最好的日子。东关街我闭着眼都认得路,盐水鹅哪家的最香,富春茶社几点开门,我全知道。我以为我后半辈子就在那儿了,连坟地我都看好过,瘦西湖北边,有片林子,安静。"
      季荞说得很慢,雨声把她的声音泡得很软。苏念不敢打断,等着。
      "第四年,谈婚论嫁。陆泽带我去他家。"
      苏念注意到,季荞的"好日子"讲到这里,停了。
      "他母亲,"季荞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个规矩很多的人。不是坏,就是规矩多,也多心。第一次吃饭,我做了四个菜,她每个菜都尝一口,放下筷子,说,我们扬州人吃得淡,这个咸了。第二次去,她当着邻居的面介绍我,说这是陆泽温州来的'朋友'。朋友。四年,'朋友'。"
      "陆泽呢?他不说什么?"
      "他私下跟我解释,说我妈就那样,老一辈人,嘴上不饶人,时间长了就好了。"季荞看着苏念,"苏念,你知道这句话有多毒吗?'时间长了就好了'。它的意思是,现在的委屈你先受着,至于什么时候好,没人知道,也没人负责。"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他母亲同时托人给陆泽物色对象。扬州本地姑娘,老师,有编制。"季荞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陆泽不肯去,跟他母亲吵。吵完,他母亲就病,一病就躺着,不吃药,不见人,说儿子要气死她。他父亲就骂陆泽不孝。"
      "陆泽是个孝子。这是我最喜欢他的一点,同样。也最恨的一点。"季荞说,"他没扛住。第三次相亲,他去了。"
      雨下大了些,敲着"一隅"的门脸,噼啪作响。
      季荞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我去他相亲的那家茶楼送过货。那天我亲眼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穿米色套装的姑娘。他穿了一件新衬衫,熨过的,平得没有一丝褶。那件衬衫是我给他买的,二十九块,夜市上淘的。"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不是被家里逼迫的,他是自己走过去的。"
      苏念觉得喉咙发堵:"季荞……"
      "别急,还没完。"季荞摆摆手,"精彩的部分还没到。他相亲回来,跟我摊牌。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荞荞,我对不起你,我妈那个身体,我实在是……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那时候,居然还在心疼他。"季荞笑了笑,"你看,人犯起贱来,是真的没边。"
      "后来的事就快了。他订婚,结婚,办酒。给我发了请柬,我没去。结婚前一晚,他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哭,说荞荞你别挂。我没说话,听了四十分钟,然后挂了。"
      "我在扬州站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把店里的东西、他送我的东西,能烧的都烧了,烧不了的就扔。只留了一个杯子,他修钟表的时候用来喝茶的搪瓷缸,掉了瓷的。火都点着了,我用烧火钳把它扒出来的,手烫了个泡。"
      "然后你就回温州了?"
      "嗯。绿皮车,十六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我二十五岁,兜里还剩四百块和六个鸡蛋的壳。"季荞说,"从头开始。学做咖啡,借钱开店。头三年,房租交完,泡面都买不起,我就白天卖咖啡,晚上去大排档端盘子。有一回累到在吧台底下睡着,客人自己进来,自己磨豆子,自己结账,还多留了二十块钱。"
      店里安静了很久。雨声,咖啡机保温的嗡嗡声,还有老街上传来的、被雨揉碎的车声。
      "那……"苏念迟疑着问,"你恨他吗?"
      季荞看着她,很认真地看着。
      "明天再告诉你。"她站起身,把那杯凉美式倒进水槽,"今天,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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