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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名字 季荞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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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荞那句"掂量清楚了,别躲",苏念掂量了三天。
没掂量出什么结果,倒是把自己掂量失眠了。
失眠和熬夜不一样。熬夜是赶稿,手里有活,心里是实的;失眠是躺在被子里,全家都睡了,整栋楼都睡了,只有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心里空落落的,像一笔算不平的账。
她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有病。"她对着黑暗小声说。
一个甲方,合作两个多月,寄了一箱书,一盒药,说过三句让人睡不着的话。就这些。她苏念二十四年,什么苦没吃过,居然被三句话放倒在这张床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厚的,母亲的愧疚就这一件实物,她得领情。可枕头再厚,也压不住脑子里那个人说话的语气。
"去睡觉。画明天也在,书店也在。"
"这本书借给您,借对了。"
"不是慰问,是止损。"
每一句都有台阶,每一句都退半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把关心说得像公事公办,把在乎藏进括号里。可她偏偏每句都听懂了,听懂了就更坏了,懂比不懂麻烦得多。
周五交书店这个月第一张图的时候,她终于问了一句。
【苏念:冒昧问一句,该怎么称呼您?一直叫您顾先生,太生分了。】
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跳又快起来。
五分钟后。
【顾淮:顾淮。照顾的顾,淮水的淮。】
苏念看着那两个字。
顾,淮。
她把手机放下,从饼干箱上拿了张废画纸的背面,用笔把这两个字写了一遍。写得很慢,像小学描红。写完看了看,又写了一遍。
淮水的淮。她后来查了,淮河,古书里叫淮水,四渎之一,一条很老很老的河。老河不声不响,从桐柏山流到黄海,几千年,就这么流着。
顾淮。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她猛地把笔放下,把画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像藏一张不该画的画。
周六,她去了季荞店里,一杯咖啡从下午坐到打烊,什么也没画。
季荞擦着杯子看她:"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他的名字。"
"嗯?"
"我说一直叫顾先生太生分,他说,他叫顾淮。"苏念的声音放得很低,"照顾的顾,淮水的淮。"
季荞擦杯子的手停了。
"顾淮。"她重复了一遍,像品一口豆子,"好名字。"
"季荞,"苏念捧着杯子,"我完了。"
"怎么完了。"
"我失眠三天了。"苏念抬头,"不是怕账单的那种失眠,是这里,"她按了按心口,"一直跳。"
季荞把杯子放下,擦了手,在天井的椅子上坐下来,正对着她。
"苏念,我问你一句,你老实说。"
"嗯。"
"你怕他对你好吗?"
苏念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答案。怕他知道自己穷,怕他看不起自己的家,怕好梦做完要还。她唯独没想过这一层。
"我……"
"你看,你自己都没想过。"季荞往椅背上一靠,"我跟你说,别人对你好,你第一反应是记账,想着怎么还。这是我们这种人的通病,改不了,也不用改。但你要分清楚,"
她顿了顿。
"有些人对你好,是投资,要回报的。有些人对你好,是他那个人就那样,对谁都留一盏灯。这两种都好对付,躲得起,还得起。"季荞看着她,"最怕的是第三种。他对你好,不为投资,不为习惯,就是单单想对你好。这种你没法记账,没法还,只能受着。"
"受着,会怎么样?"
"会习惯。"季荞的声音慢下来,"习惯了有人疼,人就软了。软了,就再也回不去以前那种硬撑的日子了。你怕的不是他,是这个。"
天井里静了很久。薄荷的影子爬在墙上,一动不动。
"季荞,"苏念忽然说,"你是不是遇到过第三种。"
季荞笑了。
那是苏念第一次见她那样笑,像一本旧书里夹着的一片叶子,翻到了,也不展开,就让它夹着。
"年轻的时候。"季荞说,"都过去了。"
又是这四个字。上锁的抽屉,连缝都不给。
那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苏念洗漱完,躺进被子里,黑暗里又开始数心跳。
一下,一下,还是快。
她想起季荞说的"软了",想起顾淮说的"照顾的顾",想起梦里那件袖口起球的旧毛衣。
"顾淮。"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像试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紧张,又有点不合时宜的欢喜。
念完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完了就完了吧。她在被子里想,二十四年,她账本上记着成千上万笔账,全是给别人的。这一笔,她打算不记了。
就当是,她这辈子第一笔坏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