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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万寿节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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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当日,三声鞭鸣。
“——陛下万寿令节,臣等恭祝圣寿无疆。”百官齐呼。
新皇登基后册封撒速尔国王,遂使其成为藩属,此后两国交谊日笃。撒速尔此番派遣世子带队前来朝贺,足见其诚意。
令人意外的是,与大赫交恶多年的赤那部竟也派遣了使臣前来。来者正是七年前被卫朔珩斩首的扎连鹰亲弟——扎连狩。
延辉帝不计前嫌,以礼待之。
苏念不由得望向卫朔珩,只见他后背挺直,下颌绷紧,不知作何感想。
莫说通敌谋逆了,要让卫朔珩给个好脸都难。事情怎会是后来那般发展,苏念实在想不通。
鼓乐齐喧,琴瑟和鸣。
礼乐延续到了万寿宴上。
卫朔珩身旁并设一席,席上坐着一位貌美男子,他穿了件绯色圆领袍,头顶的软脚乌纱帽上垂下两条飘带。面上强装镇定,却不知自己已经紧张得睫毛乱颤,双颊微微泛着红。
众人举目望去,议论纷纷。
是当日失玉的美少年?苏念恍然,原来他就是林茉。
林茉瞟到了苏念,流露出讶异之色,又转眼看见了徐斯澄,随即对二人颌首浅笑。
“真是妖孽,卫帅怎会娶这样一位男子?”
“如此勾人,让我娶他为妻我也愿!大不了再纳几个小的。”
“诸位慎言!卫夫人以这身打扮、这等身份入席,足见陛下有多看重卫帅。尔等当心祸从口出。”
卫朔珩有种置身事外的冷漠,不曾理会身旁的妻子,甚至吝于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苏念被闲言碎语吵得头疼。这卫将军是不好男风还是被迫娶妻心生怨怼?他也忍不住猜测。
天子驾到,升座起宴,苏念不得不收回思绪。
延辉帝三十有二,正值鼎盛。素日孤高疏离的眉宇被笙歌喜气烘出了几分和煦。
纵使如此,满朝上下无人敢放松警惕。众人皆知,藏在这张面皮之下是何等杀伐决断的铁腕。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延辉帝和自己父亲一样,哪怕对手是嫡子,也能在对方即将登上皇位时将其拉下,取而代之。
苏念不在意嫡庶之分。毕竟自古成王败寇,先太子自己沉不住气,怪不着旁人,这只能说明他并无帝王之才。
教坊司起乐,数十名舞者自奉天殿东西两阶缓缓而出。
舞者衣袂飘飘,如碧波微动。鼓点渐密,长袖翻飞,水意汹涌。领舞者旋身疾走,余人同时移步,如支流汇入干流。
撒速尔世子看得入神。他忽然想起父王说过的一句话——“中原人治水,不靠堵,而在于导。”此刻在他眼前的舞者们化身为水,交汇融合、绵延不绝。这份从容与绵长是草原上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乐声骤急,长袖翻卷如浪,满殿碧色奔涌。
最激荡处,乐声骤停。舞者伏地,长袖铺散,如退潮后的水面,归于平静。
宴过三巡,赤那部使臣扎连狩起身,朝御座方向微微躬身:“素闻天朝有'射礼’,今逢万寿圣节,扎连狩愿献拙技,为陛下寿。”
话说得客气,其中挑衅意味明显。
皇上还未开口,撒速尔世子起身道:“臣愿陪扎连狩一射。”
撒速尔世子不过十五岁,人却生得高大健壮,鹰一般的眼睛炯炯有神。
众人移步殿外广场,金吾卫搬来射靶。
扎连狩接过软弓,拉了拉弦,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拉力远不如赤那部的角弓。他没吭声,搭上箭,弦一拉。
“咻——”
连发三箭,皆正中靶心。
撒速尔世子不甘示弱,挺身拉弓射箭。
前两箭脱弦而出穿透靶心,但他始终年纪尚小,急于取胜,这一急,第三箭射偏了。
惋惜声不断,扎连狩嗤笑一声,满脸得意道:“撒速尔技不如人,不如大赫派人与我赤那部再比比骑射。”
撒速尔世子又羞又恼,涨红了脸,攥紧拳头又无话可说,只能憋屈地退到一旁。
听闻要在奉天殿前骑马射箭,田喜变了脸色。
皇上淡笑,“赤那部使臣好箭法、撒速尔世子小小年纪英勇果敢,皆是草原好健儿。”他抬抬手说:“卫将军,朕记得你骑射不错,也玩玩去罢。”
卫朔珩领旨出列。
金吾卫拉来两匹御马,扎连狩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卫朔珩身轻如燕,纵身跃至马上。
场中设三个鸽笼,相距百步,按序而开。每鸽腿系红绳,绳端系铜钱。骑手各三箭,射断红绳、铜钱落地,声响为号。中者得分,伤鸽、射空皆扣分。
两人同时出发,并排竞射。
第一笼开。灰鸽拖红绳飞起,铜钱在夕阳里甩出一道金弧。扎连狩抢先开弓,弦响如雷,不料却被另一只箭追上。
铜钱“铛”一声落地。
“——断绳,钱响,三分。”
扎连狩怒瞪了一眼卫朔珩,后者则面色如常,收弓勒马。
第二笼开,白鸽冲天。扎连狩故意慢了一息,他的箭追着卫朔珩的箭尾而去。
苏念紧张得倾身往前,“他想打掉卫将军的箭!”
徐斯澄拍拍他的手背安抚,“他打不掉。”
“嗒”的一声轻响,两箭在空中一碰。卫朔珩的箭偏了半分,却仍刺断红绳,绳断钱落。扎连狩脸色一沉,懊恼不已——同样的招式,卫朔珩使出来有用,他却只擦了个边。
“——断绳,钱响,三分。”
胜负已无悬念,卫朔珩面上并无喜色,依旧搭箭。
第三笼开。卫朔珩欲速战速决,放箭飞出。扎连狩却调转箭头,直奔他面门射去。
苏念暗道“不好”,不自觉攥紧衣袍。
只见卫朔珩反应极快,架马偏头一躲,飞箭只射落了他一缕青丝。
“——断绳,钱响,三分。”
“——卫将军胜!”
场上一片哗然,皆不齿扎连狩卑鄙行径。
扎连狩一脸无辜道:“手抖,射偏了。”
卫朔珩睨了他一眼,不屑地冷笑了声。
御座上,皇帝放下酒杯,沉声道:“既然赤那部使臣身体不适,便即刻回去休息罢。”
苏念松了口气,看向林茉。对方紧蹙眉头注视着卫朔珩,忧惧得红了眼。
他想,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卫夫人对将军有情。
群臣归殿,笙歌重起,酒宴重开。
苏念几杯酒下肚,有些发晕,借口更衣悄悄退到殿外散步醒酒。他漫无目的地转过一道回廊,忽听见前方有两人在对话。
“呵,我说怎么宴上没见着,原来卫夫人在这儿。”年轻的女声道。
如果没有皇上特旨,林茉按理该在坤宁宫用膳。可男女有别,不知他最后会落到何种境地。
苏念不想偷听墙角,刚想转身离去,便听见林茉回:“臣妾见过长公主。”
他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将身体隐在黑暗中,拿眼睛偷偷往两人的方向瞄。
“明明是个男子,偏生一副媚态,真是令人恶心。滚远点,别挡路。”长公主言语里尽是不屑与厌恶。
苏念闻言立即藏身树后,直到长公主走过,他才慢慢走了出来。光线太暗,他看不见长公主的容貌,只能从声音和背影猜测她年纪尚小。
短暂失神后,他想起了还有一人。
“卫夫人,你还好吗?”
林茉还垂眸呆站在原地,听见声音吓得一颤,有点害怕地问:“你是?”
苏念走近半步,“别怕,是我,我叫苏念。那日街上有过一面之缘,可还记得?”
林茉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长相,顿时松了口气,带着轻微的鼻音说:“是、是苏大人。”而后又突然想起什么,施礼道:“妾见过苏大人。”
“哭了?”
林茉侧过身去,“没有。”
“总是被欺负?”
林茉摇摇头,“平日里见不着,要是碰见了,躲着就好。要是躲不掉,忍忍也就过去了。”
苏念想起听江羡之讲过林茉的身世、想起席上卫朔珩对林茉的态度,又看看林茉这副委屈求全的模样,心生怜惜又无可奈何。
他叹了口气说:“卫夫人,日后若是遇上了难处,可到徐府寻我。喔,就是那日与我一起的那位,吏部郎中——徐斯澄。”
“多谢苏大人。”林茉点了下头,依旧垂着眸。
“你这是要去哪?别乱走,赶紧回去吧。”
“这就回。”
苏念颌首,退身让步,目送他离开。
恐被人看见大作文章,为了林茉的名节,苏念特地多转了几圈才往回走。
谁知他正好好走着,突然被一颗脑袋猛地往胸口一撞,疼得他闷哼一声。
“啊!好疼!本公主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长公主捂着额头斥道。
苏念嘴角一抽。果然是亲兄妹,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下官苏念见过长公主。”
“苏念?”长公主语气瞬间温和起来,“你兄长……”她有些羞涩地欲言又止。
苏念心领神会却假装不知,故意说:“兄长在殿中,不在此处。”
长公主秒答:“我知道我知道。”她踌躇一番,豁出去般问道:“你可知……你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昭圆长公主赵幼宁是皇帝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今年十七岁。她与逸王长得极像,就是少了颗虎牙。
苏念答:“未曾听兄长提过。”
长公主失望地瘪下嘴,“好吧,苏念,替我……在你兄长面前说几句好话……”
真是奇怪,与他何干?虽如此想,苏念没有多问,低头回了句“是”。
他见对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长公主这是要去哪?”
眼前人有些紧张地敷衍道:“随便走走,随便走走。”
“我先走了,苏念,千万记得帮我说好话!”她压低了嗓音说完便鬼鬼祟祟地跑了。
就这么喜欢吗?不管不顾也要偷跑过来看几眼。
年轻真好啊!苏念想。
“怎么去那么久?不舒服吗?”徐斯澄忍不住问。
苏念悄声落座,摇头,回以微笑。
次日,皇帝召徐斯澄进宫。苏念等他走了,又趁其他人没注意,溜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