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同臣》文南青

3、3.煎饼兄弟入琼林 下

　　苏念心不在焉扯着笑接受一路上的欢呼庆贺，丝毫没注意到远处跟着的一辆马车。
　　巡完街，徐斯澄被人围堵着，苏念借机遁走。

　　金榜已张贴，豆腐巷里的热闹比会试放榜那日更甚。大部分人讨论的都是徐斯澄，苏念心里有些不舒服，害怕两人要从此拉开距离。
　　又听见有人在夸赞他十七岁就中了探花。谁知道十七岁的身体里住的其实是快三十岁的灵魂呢？苏念躲在暗处心虚地挠了挠鼻子。
　　足足躲了一个时辰，门口讨论的人才散去，他悄悄溜回家收拾了几件衣物，把藏下床底的小金库带上，留了张纸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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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苏念醒来，迷迷瞪瞪走去茅房。
　　“苏念。”一道黑影从角落里走出来，突然出声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啊？”苏念看清是谁后，打了个哈欠问。
　　“我不知道你住哪间，你没写。”
　　徐斯澄还挺聪明，知道在茅房门口肯定能蹲到人。苏念慢悠悠地进去放了个水，走出来懒懒地说：“走吧，傻子，熏死你。”

　　屋里重新点上蜡烛，苏念盯着他的脸看。“徐状元怎么这么狼狈？”苏念倚在床边，故意揶揄他。
　　徐斯澄坐在凳子上一脸疲惫，想也知道这一天被纠缠惨了，刚脱了身躲回家就看见苏念留的纸条，又急匆匆跑来客栈找。

　　“你生气啦？”徐斯澄不太确定地问。
　　苏念没心思跟他兜圈子，“徐斯澄，你简直胡闹！”
　　徐斯澄被苏念怒视着，抿了抿唇说：“我有把握。”
　　苏念腾地起身，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脸上还是很生气的样子，“你到底想干嘛？”
　　徐斯澄自然地接过来一饮而尽，又拿过水壶自己倒了杯，随意地说：“要当官，就当大官啊。”
　　苏念闻言皱起了眉，似乎是很不相信他的答案。

　　徐斯澄叹了口气，他真不知该怎么跟眼前这只小羊羔解释。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年，他俩虽然在思想上是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但身体还是孩子。那种受人欺辱又无力反抗的感觉太糟糕了。
　　他跟苏念不一样，苏念目前只想改善生活，有机会的话围观一下历史名场面。但以后呢？他必须站得高些，才能保护好最重要的人。

　　“我还记得你写论文的时候跟我说过，卫朔珩是少见的军事奇才，如果有他在，大赫朝也许不会才经历几代就灭亡。”
　　苏念一下子想起来当时的自己还说了，如果他在，一定要想办法阻止皇帝杀卫朔珩。
　　他有些呆愣，这么些年没太去想这事儿，离朝堂更近就更不敢去想。日子太苦，哪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你会这么做的，不是吗？”徐斯澄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
　　“我……”苏念想反驳，话却卡在喉咙里。徐斯澄太了解他了，并且提前做好了准备。
　　千愁万绪搅在一起，苏念心中烦闷，不愿再想，便起身拿了套衣服丢给他，“你的。”

　　“我会去找陛下申请，让你来跟我一起住。”
　　苏念一听心情好了大半：“真的？他能同意吗？”他原本还打算租个新地方住，如果能去蹭徐斯澄的大房子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让弟弟搬来住合情合理。”徐斯澄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苏念冲过去拧他：“好啊徐斯澄，又占我便宜！”
　　谁知道为什么两人本来一样大，穿越过来却变成了什么狗屁兄弟。导致徐斯澄现在看起来已经是个男人，他却还像小孩儿，没天理！

　　玩闹够了，苏念心中依旧不安，“你的处境太危险了，朝中肯定还有先太子党的人。你敢那么写，皇上又提拔了你，真是要命了，他们第一个就要搞死你！”
　　两人本就是别人看不起的商籍，拿了一甲不说，皇帝又在传胪大典上让人当众念出他的策论，最后还破格提拔进了六部之首的吏部，这被和架在火上烤有何区别？
　　饶是苏念这种未涉入过朝堂的人都看得出来目前的形势，朝中官员们怎会不知？

　　徐斯澄平静地喝了口水，“放心，我惜命，会小心的。”
　　苏念叹了口气，徐斯澄向来比自己聪明，既然他说了心里有数，那就只能先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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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林宴在传胪大典结束后的第四日举行。苏念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进士服，再看看徐斯澄那一身状元朝服，顿时羡慕不已。
　　苏念白，徐斯澄更白。以前哪怕顶着多大的太阳去卖饼都晒不黑，也不怪别人爱挑他俩欺负。
　　徐斯澄的清冷被一身红袍冲淡了些，昔日的文弱书生长成了眼前春风得意、英姿飒爽的状元郎。
　　苏念“啧”了声，用“帅哥爱跟帅哥玩”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琼林宴设在礼部，宴请了所有考官和新科进士们。状元郎独一席，榜眼和探花并一席。
　　“那个，云瞻兄爱吃鸡蛋饼吗？”苏念尴尬地跟身旁的江羡之没话找话。
　　江羡之，字元瞻，今年二十三，标准的书呆子一个。

　　“鸡蛋饼？愚兄从未吃过，鲜花饼倒是从小吃到大。年弟哪里人？这鸡蛋饼可是家乡特色？”
　　江羡之家里有钱，鸡蛋饼这种东西从未被端上过饭桌。
　　苏念看着江羡之一脸探究，脑袋嗡嗡作响，赶紧切换话题：“小弟胜京人。对了，元瞻兄可知今日陛下可会亲临？”
　　江羡之又是一脸认真回答道：“年弟有所不知，琼林宴向来由官员代为主持。今年的主席是礼部尚书和……”
　　话还没说完，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到来的人吸引。
　　“——和进来的这位定国将军卫朔珩。”
　　徐斯澄听到了他俩的对话，转头果然看到了苏念惊诧的脸。

　　卫朔珩弱冠之年就已八尺有三，生得肩宽腿长、剑眉直鼻、气魄非凡，只是左颧上有道小疤。
　　苏念终于见到了卫朔珩，心里激动得不停夸赞：真男人！真帅啊！男人中的男人！

　　“徐大人，下官失礼！”徐斯澄那桌有酒杯碰倒声，一名官员正慌里慌张赔礼。

　　苏念回过神来，低声问江羡之：“云瞻兄，传胪大典那日为何不见卫将军？”
　　江羡之出于礼貌不得不回答，低声道：“听我祖父说，那日卫将军新娶的男妻在府中不慎落水、昏死过去，陛下特许他回家照顾。”
　　苏念心下惊了又惊，“人没事吧？”
　　江羡之说了句“无碍”，坐得板正看着主席。

　　这书呆子怎么消息如此灵通？
　　“云瞻兄的祖父是？”
　　江羡之呆呆地指了指主席，说：“礼部尚书江槐。”
　　苏念额角一跳。好家伙，官三代。
　　“那将军男妻……”他还想接着问，宴会已经开始，奏乐声响起，他只能老实坐正。

　　觥筹交错间，苏念屡次暗中观察卫朔珩。自入席，未听他言语半句，史书里并未提及他是个哑巴呀。
　　卫朔珩似乎有所察觉，朝着苏念的方向看了一眼。苏念躲避不及，只好微笑颌首。

　　公家饭不好吃，礼比菜多。苏念笑得嘴角抽筋，肚子里全是酒，还要被逼着吟诗作对，一顿饭吃得痛苦万分。
　　再看徐斯澄——面不改色、游刃有余，不愧是当官的好料。

　　直到临近散席，苏念才鼓起勇气去给两位主席敬酒。卫朔珩看到苏念时，脸上有一丝明显的厌恶，苏念尬在当场，不知自己是该进还是退。但很快，卫朔珩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过头看向别处。
　　苏念只得悻悻回座。与徐斯澄四目相对，他微微摇头，苏念从中品出了安慰的意味。

　　回到客栈，苏念闷闷不乐地倒在床上发呆。徐斯澄不知道从哪弄来了醒酒汤和一碟酱牛肉。
　　苏念闻着味儿就坐起来，肚子顿时咕咕响。
　　“下头了？”徐斯澄一边给他舀汤一边问。
　　苏念往嘴里塞了块牛肉，神情沮丧，“也没有，只是他好像很讨厌我？”
　　徐斯澄拿了条干净的手帕帮他擦去嘴边的酱汁，“他被拘在胜京，又被派来主持宴会，心情可想而知。”

　　卫朔珩是大赫朝顶顶有名的少年将军。他出身武将世家，自小随父驻守塞北。十五岁在赤那部突袭的防卫战中勇夺敌首，一战成名，皇帝亲封虎贲将军。二十岁时新帝登基，一纸诏书将他调到京中，改封定国将军，明为擢升，实为拘禁。
　　苏念若有所思，继续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语气比刚刚轻松了些：“噢，那他应该以为我也是狗腿子一个。”
　　“你慢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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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为徐斯澄选定了一处侯爵的旧宅，原来的主人因先太子谋逆案被抄了家。房子新建不久，只需稍稍改动就可以入住。

　　徐斯澄说得对，皇帝确实看中这批新人，一甲三人都被安排去填补空缺。苏念吃到了红利，摇身一变成了都察院监察御史，并且顺利地住进了徐斯澄的新家。
　　徐斯澄办事细心妥帖，府里所有下人他都一一过目。

　　“这是百林，你的人。”徐斯澄领着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到苏念面前。
　　“你好，你叫百林吗？真好听。”苏念笑脸盈盈，完全没察觉自己用了逗小孩的语气。
　　徐斯澄面无表情站着。给苏念找小厮费了他不少工夫，百林长相普通，为人谨慎，最重要的是心里知道谁才是主事的。
　　“是的，苏大人。”百林睁着大眼，看起来是个有些腼腆的孩子。

　　“别不好意思让人干活，以后得习惯这种生活了。”
　　苏念斜了徐斯澄一眼。怎么什么都能被他看透？这放在现代就是雇佣童工！他找茬似地问：“怎么光说我，你呢？你的人在哪？”说着便走到房门口左顾右盼，还真在角落里看到一个人。

　　徐斯澄没有阻止他把人喊过来，嘴角勾出一个笑，静静地等着……
　　“啊！吓我一跳！怎么跟百林长一样？双胞胎呀？”
　　小孩抬起头，苏念凑近了才发现他左眼眼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苏念转头疑惑地看向徐斯澄。
　　徐斯澄走近几步说：“这是百林的哥哥百山。他眼睛受过伤，瞎了一只。”

　　虽然百山身有残疾，脸上却看不见丝毫自卑或苦恼。只是不知是不是眼睛的缘故，让他看起来莫名有些阴鸷。
　　苏念又回头看看百林。百林露出一个笑，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来。双胞胎性格差别还挺大。

　　买来的小厮都是苦出身，苏念对眼前的两个孩子顿时生出了怜爱之心。他一手搂一个，高兴道：“走，大人带你们下馆子去！”

　　百林回头看徐斯澄，脸上的笑容已荡然无存。徐斯澄朝他点了一下头，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