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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煎饼兄弟入琼林 上 ...


  •   像上辈子备战高考那样,接下来的几天苏念按照徐斯澄押的题拟写策论,徐斯澄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他身旁陪着,时不时互相讨论一番。
      两人是默契的同窗,也是最熟识的朋友,更是有着过命交情的好兄弟。
      苏念如是想。
      ……

      殿试这日春风和煦,喜鹊登枝。
      “徐兄,小弟掐指一算,今日大吉,诸事皆宜。”苏念边走边侧身扶手,头微微偏着憋笑。
      徐斯澄好笑道:“还贫,就到了。”

      礼部官员引领着两百余位贡士在奉天殿前的丹墀内站定。苏念在一团混乱的青色中搜寻不到徐斯澄的身影,只能伸长了脖子往前方看。
      殿内光线幽暗,东西两侧立着文武百官。苏念眯着眼,瞧见殿内最深处御座上的一抹明黄。
      “这也太远了…”苏念颇感失望。

      迷迷糊糊跟着行过礼,直至坐到试案前,苏念才魂归本体。他一边悠悠然磨墨,一边去看新发的试题。突然间眉头一皱,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朕果何如人?毋隐毋讳,朕将亲览。”
      苏念拧着眉把纸翻了个面,就这?
      皇帝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真难得,还有徐斯澄押错题的时候。

      他手握着墨锭在砚台上慢条斯理地打圈。
      “与其说是选贤任能,不如说是招徕同类。”苏念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嘴角上扬,提笔蘸墨。

      待洋洋洒洒写完交卷时,日头还挂在西边檐角。
      苏念走出东角门,远远看见徐斯澄抱着双臂靠在红墙上闭目休息。
      只差两步,那人倏然睁眼,苏念的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嘴巴也忘记合上。他使坏没成,软着骨头去倚徐斯澄,拖长了声音说:“你又比我快——”
      “站好,走了。”徐斯澄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愉悦。
      苏念不情愿地站直,拖着步子跟在他屁股后头。
      “喂,徐斯澄,你押错题了!”苏念见他居然没有慢下来的意思,气得快步跑上去。
      徐斯澄闻言止住脚步,转头凝视着他问:“你写错了?”
      苏念一脸狡黠,甩掉他快步往前走。
      徐斯澄无奈摇头,跟了上去。

      -

      文华殿内吵吵嚷嚷。
      都察院御史甄政译扯着翰林院侍读郭备的领口大喷口水,郭备掩面左躲右闪,嘴里仍然不干不净。

      “陛下亲策写着‘毋隐毋讳’,他那么写何错之有?如此浩然正气之言,你竟挑了人家四个字来大作文章!”

      “区区市井小儿,也敢说‘虽非明君’,通篇狂悖之言,简直大不敬!依律该即刻交与刑部处置。”

      “你断章取义是何居心!‘虽非明君’下一句是什么你怎么不念?‘虽非明君,去明君不远矣’!”

      “若人人都学他,陛下威仪何在?这是科举还是骂街?是选官还是选反贼!”

      眼看二位就要打起来,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是啊,这是选官还是选反贼?”一道低沉的男声如闷雷滚过,把文华殿里里外外震得一颤。
      皇帝背着光站在门口看不清神色,太监田喜跟在身后埋低了头。
      “臣等罪该万死——”殿内哗啦啦跪了一地,先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霎时抖如筛糠。
      皇帝走到案前将卷子摊开一看——是徐斯澄的,他又翻了几张,交代田喜一并带走。随后睨了两人一眼,沉声道:“拖下去,各领二十廷杖。”

      ……

      月上中天,乾清宫内檀香幽幽,烛光窄窄地拢在几页策论上。

      “田喜,你怎么看?”皇帝随意地问。
      田喜伏首笑道:“陛下,奴婢见识浅薄,不过这煎饼小弟讲得倒是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皇帝斜了他一眼,哂笑着说:“跟着朕这么久了还见识浅薄?你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田喜忙赔笑:“奴婢失言。”

      “苏念…”皇帝用两指拾起纸页。
      “——臣少时鬻饼,出身寒微,然今复归时,闻闾巷议曰:新皇诛贪墨,得以降米价、轻赋税,众人皆感念圣恩。”
      皇帝看向窗外的漫天星辰,眸光微闪,久久才收回视线。

      “——唐德宗罪己诏二十四篇,篇篇痛切,终难掩其昏聩之咎。人君高下,应视利国惠民几何。”
      “——陛下之为人,天下自有公论。”

      田喜见陛下眉头舒展,笑着凑前半步:“奴婢听说,这两兄弟在豆腐巷卖饼时竟是一饼难求。往后陛下若想尝这口,传他们进宫便是,只怕他们连夜和面也不敢耽搁。”
      皇帝哂笑:“原来朕竟是个馋痨?”
      田喜虚虚掌了一下嘴,谄笑道:“奴婢多嘴。”

      “这煎饼兄弟年岁几何?”
      田喜回:“回陛下,苏念年十七、徐斯澄十九。”
      “时间过得真快啊…”皇帝感叹道。

      当年他还是二皇子时,曾随父王微服出宫,在城南贫民窟里看见一对卖饼的兄弟。哥哥煎饼,弟弟坐在旁边。他和父王走近一听,竟发现他们在讨论治水之策。父王买了两个饼,一个分给了他。
      后来,治水之策被用在了淮南一带。而他至今还记得那个饼的味道。

      皇帝又把眼神落在了另一份策论上。
      江羡之的论点跟他的字体如出一辙——四平八稳,规规矩矩:善自问者必诚,以诚示天下者,天下必以诚应之。
      一声哈欠唤回了走神的田喜,他忙凑上去添杯热茶,偷偷瞥了眼被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纸。

      -

      前世苏念高考完大睡了两天两夜,这辈子考完了却不得安歇,一会儿要去国子监领公服,一会儿要去礼部学礼仪,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又到了传胪大典之日。

      “点卯点卯,社畜都没这么早。”苏念打着哈欠碎碎念。
      徐斯澄无语,有的人爱睡到日上三竿,有的人每日卯时出门卖饼。

      苏念望着眼前的奉天殿,暗中吐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走进去啊?这公家地盘规矩真多。
      一个多时辰后,行完了繁杂的三跪九叩礼,他总算得到了答案。

      “——第一甲第一名徐斯澄。”
      漂亮啊,兄弟!
      “——第一甲第二名江羡之。”
      苏念吞了吞口水。
      “——第一甲第三名苏念。”

      中了中了,苏念脚步虚浮地跟在徐斯澄后方进了奉天殿。两人从开始唱名就任何交流,也许都处在紧张兴奋中,至少苏念是这样的。
      徐斯澄中了状元对苏念来说不算意外,事实证明,天才在哪个时代都能拿第一。他怕只怕自己不争气被甩得太远,幸好,幸好。

      遍布梁枋的金龙和玺彩画围绕着的混金蟠龙藻井铺开,气势之磅礴、工艺之精巧令人咂舌。
      这可是奉天殿啊,有几个21世纪的青年能在奉天殿上班?说出去真是吓死人了!苏念不动声色地偷瞄,无人看得出他实际上已心潮翻涌、激动万分。

      两米高的金銮宝座两侧矗立着六根高大的蟠龙金柱,后方有块四五米高、七扇相连的雕龙金漆屏风。
      延辉帝身着衮服端坐在金銮宝座上。

      上有皇帝,左右有文武百官,三人站在中间跟当众拉屎有什么区别?有股热气从苏念的领口缝隙里钻出来。

      史书中是这么形容延辉帝赵镇彰的:身长八尺、风仪朗彻、神宇孤映。
      苏念不怕死地偷瞄两眼,在心里回了句:确实,天子就是天子,气质果然出众。

      皇帝两指一挥,鸿胪官心领神会。
      “第一甲进士徐斯澄,出班——”
      徐斯澄有条不紊地上前跪定。

      “——陛下乃求全太过之人也。先太子之狱,诛预逆者一百二十八人。陛下欲一举而清之,不留后患,此求全之心也。”鸿胪官打开卷子高声念道。
      众官员闻言脸色大变,苏念震惊得瞪大了眼,他怎么也没想到徐斯澄胆子大到敢在殿试提先太子谋逆一事。

      “——然求全太过,则目不见瑕。所察者皆大恶,细微之溃烂反隐于不见。”
      “——虽非明君,去明君不远矣。”
      底下官员都倒吸了口凉气,又碍于徐斯澄已得皇帝亲封状元,一时无人敢出声评价一二。

      苏念很快反应过来徐斯澄的用意,既然他不畏树敌,自愿当皇帝的刀,皇帝自然领他这个情。
      苏念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够了解徐斯澄,他明明不是这种在意权势的人。

      “第一甲进士徐斯澄,特授吏部员外郎,赐府邸一所。”延辉帝一语落地,如一记惊堂木,拍在了所有人心上。
      吏部尚书沈徽面如死色,攥紧拳头咽下了一口气。想来谁得了这样一个刺头下属,应当都是这样的反应。

      是了,徐斯澄成了一块最大最明显的靶子,虽然现在有皇帝撑腰,但日后呢?
      苏念忍不住去看他。徐斯澄的背挺得笔直,他是什么时候长成了一棵大雪也压不倒的青松的?

      苏念丢了魂似的走出奉天殿。
      徐斯澄疾走几步追上,罕见地有些局促道:“苏念,我……”
      “徐状元有什么话要跟在下说吗?”苏念脚步没停,继续径直往前走。
      两人没能说上两句就被安排着去御街夸官。

      苏念乖乖的被人系上大红花,搀扶着费好大劲才骑上高头大马,全程没再看徐斯澄一眼。

      一道赤红身影立在角楼往下看,在猎猎风声中说了句:“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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