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班以后》柚子一七

3、约饭 还真就白天

　　苏园到的时候快五点，隔着餐厅的玻璃门就看见了裴衍。

　　他穿了件白T恤，正站在窗边看手机。外面的光照进来，脸上连一点能藏的阴影都没有，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反而更清楚。

　　苏园放慢了两步。

　　还真就白天也长这样。没有蓝光紫光也长这这样。

　　裴衍抬头看见她，把手机收了起来。

　　「到了？」

　　「等很久了吗？」

　　「刚来。」

　　苏园报了订位名字，服务员领他们往里走。裴衍落后半步，等她选好里面的位置才坐到对面。

　　她把小包放在腿边，终于不用找地方塞那个电脑包。

　　菜单递上来，苏园翻了两页就开始为难。

　　想吃的有好几样，两个人又明显吃不完。她在两道菜之间来回看了半天，听见对面问：「都想试？」

　　「有一点。」

　　裴衍把菜单翻到后面，给她指了一个小份的组合。

　　「这个里面有。」

　　苏园凑过去看。

　　还真有。

　　她又往下找了找，把刚才纠结的那道也换成小份，凑在一起正好。

　　点完菜，服务员拿走菜单，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苏园端起水杯。

　　昨天隔着手机聊得还挺顺，现在人面对面坐着，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总不能再向他汇报一遍PPT的使用效果。

　　裴衍的目光落在她包上。

　　「挂的是只猫？」

　　苏园顺着看过去，是那只浅黄色的陶瓷挂饰。尾巴卷在肚子上，乍看像团抱着自己的面包。

　　「对，我自己做的。」

　　她把挂饰解下来，放到他掌心。

　　「从前面看才像。你看，这儿还有胡子。」

　　她指给他看，手指差点碰到他的掌心。裴衍将手抬高些，让她不用一直往前倾。

　　「看见了。」

　　「后面还有名字。」

　　裴衍翻过来，背面确实有个小小的“园”字，挤在猫尾巴旁边。那只猫不大，在他手里显得更小。

　　苏园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挂件比平时可爱。

　　裴衍用指腹碰了下猫耳朵，把它还给她。

　　「做了很久？」

　　「这个不久，等烧出来比较久。我下班没事会去做，断断续续也有几年了。」

　　「怎么想起来学这个？」

　　「我有ADHD，后来发现做泥的时候比较能坐得住，就一直做了。」

　　她说完便点开相册，翻出几张照片给他看。

　　从杯子到花器，还有一套小小的动物摆件，颜色大多干净明亮。裴衍看得慢，滑到一张照片时停了下来。

　　「这些都在你家？」

　　照片里是一排靠窗的架子，阳光正好落在那些器物上。

　　「对。我现在看见空的地方就想摆东西。」

　　「还有地方吗？」

　　「不多了。所以最近做小的。」

　　她把那只猫重新挂回包上，随口说：「等以后有店就好了，做出来可以摆在店里，不用全往家里搬。」

　　裴衍抬起眼。

　　「想开店？」

　　「想啊。不过还早，房贷也得还。先老实上班，慢慢攒吧。」

　　她说得很平常，仿佛开店和下周去做一只新杯子只是时间远近的区别。

　　服务员正好端菜上来，苏园把手机放回一边，先尝了一口。

　　「这个好吃。」

　　她把那盘往中间推了些。裴衍夹了一筷子，点了下头，苏园便放心地夹走另一块。

　　聊到后面，她终于想起自己一直好奇的事。

　　「你那个PPT怎么学的？」

　　「以前看别人做过。」

　　「光看就能看会？」

　　裴衍笑了一下：「也得自己试。」

　　「我看别人做的时候也觉得我会，轮到自己就不是那么回事。」

　　「你讲得挺清楚。」

　　苏园抬头。

　　「昨天电话里，那句说明不是你自己改的吗？」

　　她咬着筷子尖想了一下，觉得也对。

　　「那我主要是做得没你好看。」

　　「以后慢慢调就行。」

　　后面聊到附近新开的一家店，苏园问他去过没有，裴衍说没有。

　　「那你休息一般干吗？」

　　「睡觉。」

　　「睡醒呢？」

　　他想了一会儿：「看看手机。」

　　苏园看着他：「就这些？」

　　「差不多。」

　　「听着都舒服。」苏园说，「我有一回好不容易准点下班，想着回去洗个澡就躺着，结果一开门，家里全是水。」

　　裴衍抬起眼。

　　店里有几个同事合租在附近的回迁房，租金便宜，毛病也多，漏水的事他听过好几回，但是也就随便一听，也不是很关心后果。毕竟人世间的糟乱事总是大同小异。

　　「找到人修了吗？」他顺口问。

　　「找了物业，等他们来的时候还得开会。我一只手拎着桶，一只手开麦，客户问到我，我就说在听。其实光顾着看水往哪儿流了。」

　　裴衍听过不少客人讲自己的事。有人刚谈成了一笔生意，有人终于升了职。即使讲从前吃过的苦，往往也要讲到后来怎么翻了身。

　　像苏园这样，把自己狼狈得腾不出手开麦的事说给他听的倒不多。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翻出当时拍的视频。

　　「你看，我做的陶都漂起来了。」

　　水漫过客厅，几只装陶器的泡沫盒在地上打转。其中一只盒子里蹲着个胖鸭子，随着开门的动静缓缓转了半圈。

　　「我刚进去，它就漂到我脚边了。」

　　裴衍低头看了一眼。

　　「来接你？」

　　「对。我在外面上一天班，它在家里游泳。」

　　苏园把那段视频往回拖了拖，自己也觉得好笑。

　　「不过当时真的笑不出来。我忙着把东西往高处放，耳机里还在叫我，叫了好几声才听见。最后散会，领导说大家早点休息，我一看，我那屋地都没拖完。」

　　她将手机收回去，端起水杯。

　　裴衍的目光在刚刚熄掉的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只鸭子还留着？」

　　问完，他自己也顿了顿。

　　苏园倒没觉得这有什么。

　　「留着啊，现在还在我家。它倒好，全程坐船，连底都没湿。」

　　裴衍嘴角动了动，低头喝了口水。

　　苏园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没有昨晚看着那么冷，连眼尾都柔和了些。

　　她又看了两眼，才低头去夹菜。

　　好看，多看一会儿也正常。

　　——

　　饭快吃完时，小满发来一张照片。

　　苏园刚点开就坐直了。

　　她前阵子做的两只杯子出窑了，摆在木桌上，釉色比之前的试片还干净。

　　裴衍看了眼她的神情。

　　「怎么了？」

　　「东西烧好了。」

　　她把照片递给他看，自己又凑过去看了一遍，想起工作室离这里不远，索性给小满回了句今天去拿。

　　结完账，苏园在门口和裴衍说：「我要去取一下刚才那两只杯子，就在后面那条街。」

　　裴衍点头。

　　她往那边看了眼，又转回来。

　　「你要不要一起？」

　　他看着她，隔了半拍才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就在前面，很近的。」

　　她说完，自己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他跟上来才接着往街口去。

　　工作室开在一栋老房子的一层，门口挂着小满写的营业牌。苏园推门进去，小满正给一位客人找袋子，抬头打了个招呼，让她自己去里面取。

　　苏园应了一声，从架子上找出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盒。

　　小满忙完才过来，看见裴衍，问了一句：「朋友啊？」

　　「嗯，一起吃了个饭。」

　　苏园答得自然，顺手将其中一只杯子递给她看。

　　小满点了点杯沿：「这次边上也没缩釉。」

　　「我看到了。」

　　她把杯子转过来，眼睛里都是亮的。

　　小满笑了一下就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把地方留给他们。

　　苏园把两只杯子并排摆在桌上。浅黄和雾蓝，同样的形状，颜色不同，看着就像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她拍了两张，总觉得拍不出实物的颜色。

　　「你帮我拿一下行吗？」

　　裴衍伸手接过那只黄色的。

　　他的手指长，杯子落进去，连杯柄都显得精巧。苏园原本只想拍釉色，镜头一对过去，注意力就偏了。

　　这手拿杯子也太合适了。

　　「往窗边一点。」

　　裴衍照做。

　　「再转过来一点点。」

　　他转的方向不对，苏园索性伸手扶住他的手腕，轻轻带了一下。

　　「这样。」

　　她一手拿手机，一手还搭着他，按完快门才想起来松开。

　　第一张照片里，两个人的手都在。

　　苏园放大看了看，觉得杯子倒是拍得不错，又让他换个角度补了几张。

　　裴衍一直没催，最后问她：「还拿另一只吗？」

　　「不用，这只就够了。」

　　她刚准备收手机，看到他站在窗边的样子，又改了主意。

　　「我能再拍一张吗？」

　　「嗯。」

　　她退后一步，把镜头抬高。

　　裴衍手里还拿着她的杯子，听见她叫名字才抬起头。苏园正好按下快门，屏幕里的人看着镜头，眉眼清楚，白色的衣服被窗外的光照得很干净。

　　她低头看成片。

　　这张放大以后更好看。

　　苏园又看了一遍，才想起人还在等。

　　「好了。」

　　裴衍把杯子递回来，问她要不要包上。

　　她点头，从纸盒里找出缓冲纸，低头包好。手机搁在旁边，照片还停在他的脸上。

　　——

　　走出工作室时，苏园顺手挑了张杯子的照片发朋友圈。

　　文案只有三个字：新杯子。

　　林葭几乎立刻出现。

　　「你在外面有狗了？」

　　苏园边走边回：「看杯子。」

　　「谁看杯子啊。」

　　「这手是谁的？」

　　「不会就是那天那个吧？」

　　苏园还没回完，她的语音已经发过来。点开就是一句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的：“白天怎么样？”

　　苏园把声音调小，没敢再听第二遍。

　　裴衍在旁边等红灯，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我朋友。」

　　她低头回了四个字。

　　「没灯也好看。」

　　林葭发来一长串感叹号，苏园直接退出了对话框。

　　另一个熟悉的头像也在这时跳了出来。

　　是前男友的室友。

　　先问她最近怎么样，又问照片里的人是不是新认识的，最后才试探着说：“这么快啊，还以为你俩能和好。”

　　苏园看得皱眉。

　　她从没跟这个人说过要和好，甚至分手以后都没联系过。

　　对方还在输入，她已经把回复发了过去。

　　「分手后认识的。还有什么想替他问的？」

　　那头安静了。

　　苏园把手机放下，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好。裴衍看过来，她便简单说了一句：“前男友的朋友，来问我是不是刚分手就找了新的。”

　　以为谁都劈腿。

　　「因为照片？」裴衍问。

　　「嗯。看见一只手就开始盘问，也不知道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才想起来，照片里的另一个当事人就在身边。

　　「不好意思啊，把你也扯进来了。」

　　「又没拍到脸。」

　　苏园想想也是，不再管那人。她把手机收好，正准备说这边可以打车，裴衍却问：「刚才那些照片能发我吗？」

　　「你的？」

　　「嗯。」

　　她找到那张单人照，点了原图发送。

　　「拍得还行吧？」

　　「挺好。」

　　「手的要吗？」

　　「也发我吧。」

　　苏园索性把拍好的几张一起选中，发送前又发现最前面那张把她自己的手拍进去了，正要取消，对面的人已经开口。

　　「都发就行。」

　　她便没再挑。

　　发完以后，叫的车也到了。苏园抱着装杯子的纸盒走过去，拉开车门时回头跟他道别。

　　裴衍刚把一张照片点开，还没来得及退出。

　　屏幕上是她搭着他手腕的那张。

　　「到家说一声。」他说。

　　苏园点点头，抱着盒子坐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