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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活人的眼睛 ...

  •   许润走完那两点八公里,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系着安全带的兔子。

      兔子坐在汽车后排的儿童座椅上,一只耳朵被安全带压住,另一只笔挺地竖着。车门大敞,后座散着几件衣服,那个本该坐在这里的小乘客已经走了。

      许润从车旁经过,忍住了替兔子把耳朵抽出来的冲动,她得先看清敞开的车门后面有没有脚。

      这是逃亡路上留下的习惯,先看车底,再看门后,经过拐角时走外圈,给自己留一点能看清迎面来客的余地。如今她自己也算迎面来客里比较糟糕的一种,习惯倒还在。

      坡顶这块碎石停车场比她从地图上想象的要小,几道歪斜的车辙碾过白线,汇到出口,背风的一面已经积起薄沙。一只空罐子在车底下来回滚,每回都让同一个轮胎挡住。海还在身后,听得见,回头却只能看见刚才爬上来的最后一道弯。她把右手的弯木棍换了个握法,朝停车场另一头走去。

      那里有间带长檐的小屋,玻璃上贴着地图,屋外还站着一位游客。黄外套,红帽子,一只手伸在半空,像正在替谁指路。

      许润险些高兴地喊他,她甚至已经吸进了说话要用的那口气,才想起一件事。对方若是活人,她最好别从背后突然出声。对方若是丧尸,那就更没必要热情到这个地步了。

      她往侧面绕了几步,红帽子恰好转过脸来,嘴角干着一块深褐色的血迹,目光擦过她的肩膀,落不到任何一处。

      风吹起他面前的塑料宣传牌,牌子往铁架上一磕,他便抬手推了一下。等牌子弹回来,他又抬手推了一下。

      许润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两个来回,终于弄清这位游客在忙什么。

      景区宣传材料和他发生了一点意见分歧,双方都相当坚持。

      塑料牌只剩一个角挂在架上,画面倒还鲜艳。蓝海,白云,好几张晒得红扑扑的笑脸,全靠一颗歪钉子吊在半空。

      偏偏许润想看的地图就在后面,她等牌子掀开,刚看清标着停车场的红点,啪,阳光灿烂的游客又回来了。她往左挪,红帽子往右推,两人在屋檐下来回换了三个位置,没读出去五十米路。

      “劳驾。”她小声说。
      说完,她自己让开一步,隔着木棍的长度,用棍尖抵住塑料牌下沿,将它慢慢压到旁边的墙上。响声停了。红帽子的手还举着,等了一会儿,才垂回身侧。

      两个人终于并排看上了地图,中间隔着一个许润认为十分必要的空位。

      上面的西班牙语地名她大多不认识,好在刚走完的那段步道很容易找,细细一条虚线,绕了几道弯,在停车场接上一道粗线。她沿粗线往外看,到了岔口,一边画着几所小房子,旁边印着十二公里。另一边延伸出去很远,连个能坐下来的凳子都没替她画。

      她把通往房屋的转弯记了两遍,身侧忽然响起一阵刮擦声,小屋的侧门让风推开,门底蹭过水泥台阶。红帽子偏过头,慢慢转了个方向。

      许润往后侧身,让出檐下这条窄路。他经过时,外套袖口擦到了救生衣鼓起的边角,泡沫内衬在她胸前轻轻动了一下。那一瞬间,甲板上咬住她胳膊的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回到了眼前。她的左臂已经收紧,肩膀抵住墙面,红帽子却拖着鞋底走远了。他低头绕过一根柱子,连帽檐都没再朝她偏一下。

      她慢慢松开木棍,宣传牌啪地翻回来,这回谁也没去扶。

      在海底,那位穿救生衣的邻居一直忙着挣网。到了岸上,这一位跟她擦肩过去,也让她好好地站在了原地。许润还拿不准下一次会怎样,不过眼前这点好处,她已经实实在在地收到了。以前看一眼逃生路线,后面常有丧尸追着。今天这张地图,她想看几遍就看了几遍。

      *

      小屋的正门半掩着,从玻璃外能看见空货架、柜台,以及窗边桌上并排摆着的两瓶水。

      许润侧身换了个角度,看看柜台后的地面,才用木棍抵住门,走了进去。

      屋里留着潮纸干透后的气味,桌面蒙了一层灰,那两瓶水却摆得齐整,旁边有只扁纸盒和半包纸巾。纸巾压着一张折过的纸,上面一行西班牙语,底下的英语写得很大。

      FREE. ONE PER PERSON.

      免费领取,每人一份。

      许润读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手,对本人的领取资格产生了一点疑问。

      按护照,她有名有姓,还有好几年有效期。按心跳核验,今天就白来了。她甚至很顺手地想到了第三种办法,外面还有个戴红帽子的,两位游客领两份,她辛苦一点,替同行者保管。

      ……人都死过一回了,这颗勤俭持家的脑袋竟然毫发无损。

      她只拿了靠外面的一瓶,瓶盖底下那圈塑料封环好端端地连着,许润把它握在手里,竟很难习惯自己拿到水后还能站着看纸上的字。

      前些日子赶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一次她一路渴得舌根疼,等人把水递过来,盖子拧得太急,掉进了路边的沟里。此刻她嘴里还咸着,知道这水干净,一口下去一定舒服,却没有那股催得手忙脚乱的渴意了。

      左边袖子蹭过伤口,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她用得上这瓶水。

      墙上有只盖子敞开的白色急救盒,里面剩两包没拆封的敷料和一小卷胶带。许润取了一包,在靠门的地方坐好,木棍横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再去挽左袖。

      海风已经吹干了布面,贴着伤口的那一小角却硬得厉害。她试着往上提,皮肉跟着牵动,只有一点很钝的感觉,远不够叫她及时停手。最后还是眼睛看见了,她才松开指尖。

      她往黏住的布料上倒一点水,等它浸软。门外的罐子又撞了一下车轮,她坐在那里等,过了一会儿再试,布角总算松了,底下露出深浅错落的齿痕,边上还沾着几颗细沙。

      上船那天,检查员连她脚上一处磨伤都要看清楚才肯盖章。想到当时自己最担心的,是那一层磨破的皮会叫她上不了船,许润看着眼前这条胳膊,几乎有些羡慕起那时的自己来。

      她把能看见的沙粒慢慢冲掉,摊开敷料,盖在袖子容易磨到的地方。剩下最难对付的居然是胶带,她只能用右手干活,刚给胶带找到一个头,另一头就卷回来,亲亲热热地黏住了她的拇指。许润耐着性子重来一次,最后贴得有点歪,所幸放下袖子时,布料已经不再扯着伤口。

      她把胶带放回盒子,余下半瓶水拧紧,塞进另一侧裤袋。站起来走两步,瓶底便在大腿上颠一下,非常尽责地提醒她早日置办一个背包。

      桌上那只纸盒里还有两小包饼干,其中一包已经碎了,薄薄的塑料包装把那些碎屑好好兜在一起。她没有碰,重新用纸巾包压住了告示的边角,另一瓶水还留在原处。

      以前她每次出门,总得检查好几遍背包,拉链才肯合拢。怕路上饿,怕下雨,怕今天没带的东西偏偏明天有用。现在她站在这么一张桌子前,能分得清自己需要这半瓶水,也能分得清,带走那两包饼干,只会叫一个走在她后面的人少吃两口。这个决定容易得出乎她的意料。至于最初把水和饼干摆在这里、特意找张纸写下两种语言的人,当时是不是也这么容易,她就不知道了。

      许润把那张折起的纸往里推了推,让“每人一份”几个字完整露出来。临出门,她回过头,吸了一口气。

      “谢谢。”

      *

      红帽子也走到了停车场出口,那根歪斜的横杆拦在半空,他正面撞上去,帽檐被顶得往上一翘。

      许润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帮忙,他已经沿着杆子慢慢蹭到尽头,自己绕了出来。

      她转身往公路走,背后断断续续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她走出一段,回头,那顶红帽子还在。两个人隔着一个让她放心的距离,脚下走的确实是同一条路。

      “顺路啊?”她问了一句。

      红帽子站在那里,许润侧身让了让,说:“那你先?”

      对方还是站着,她只好收回这份没有地方安放的礼貌,继续往前走。过了片刻,那双鞋又沙沙地拖了起来。这么走了一小段,她竟觉得身后的声音有点亲切。它隔得足够远,她不必跑,也不必为沉默费心找话。只是偶尔有风拐过来,吹散了脚步声,她会回头看一眼那一点红还在不在。

      到了岔口,她找见地图上那个十二。

      旧路牌底下还绑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有人用深色的笔在上面画了一座桥,桥中间打个叉,另画一道弯线,从旁边绕过去,再接回大路。作画的人大概也知道自己画技有限,在弯线尽头郑重其事地添了个箭头,唯恐路人对着这份大作转完一圈,又走回起点。

      许润蹲下看清楚。木板底下压着石头,背后还穿了绳,绑在路牌柱子上。风沙已经磨浅了几道线,那绳结倒很牢。等她起身,红帽子正好从她身后慢慢经过,擦着路牌,走向与小房子相反的那一边。

      “再见。”她抬了抬手。

      他没有回头,帽子让风掀起一点边,又落下来。她望着他走出一段,才沿标着十二公里的方向拐过去。

      自打从海里出来,这是头一个跟她走到路口的。两位谁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对方的联系方式,认识得很省事,告别也很省事。只是走出头几步,她仍旧留心听了听身后,直到那双鞋底的沙沙声彻底消失。

      往后的路就只有她了,海风越过低坡,掠过公路两边的矮灌木。受风的一侧,枝条长得贴地,灰绿色的小叶翻过去又翻回来,时亮时暗。她走过一段背风洼地才发现,原来木棍每次落地都有很轻的一声笃响,先前一路都让风声盖住了。水瓶在裤袋里坚持颠她的大腿,她索性取出来抱在胸前,一只手不得闲,倒也足够走路。

      下午光线斜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木板上的那个大叉。

      桥面确实缺了一截,断口处的护栏低低垂向水沟。

      她站在结实的路面上向旁边看,一条窄道顺着沟岸伸出去,绕到水面收窄的地方,横搭着几块厚木板,板端拿石头压住,来去的脚已经把两头的草踩秃了。

      许润沿着便道过去,先用棍子探了探靠岸的一端,再踩上木板,走回对岸。绕这一段花了些工夫,换作没见过那幅简图,她大概还要先在断桥前坐一阵,发愁该去哪里找路。

      过完桥,她忍不住回头。几块木板颜色发灰,跟沟里的石头混在一起,从这边几乎认不出来。她忽然想起窗边那两瓶摆得齐齐的水,从上岸到现在,她没有跟一个活人说过话,倒是已经用掉了人家留的半瓶水,借过一条路,还在字都认不全的地方,让一个不知名姓的人好好给她指了次方向。

      她将木棍在对岸的实地上落稳,朝那块远远看不见的小路牌望了一眼,继续往前。

      *

      天色将暗时,公路旁终于出现了屋顶。

      最先是几道围栏,再往前,矮屋旁停着一辆车,几只箱子沿墙摞着,一架梯子靠在屋檐底下。

      许润原本以为这地方也空了,却在走过一截栅栏以后,看见窗边有一小团暖黄色。夕光明明已经从玻璃上褪了,那点颜色却还贴着窗帘,随着布料轻轻晃了一下。

      她一下子站住,那些在服务站没能问出口的问题,打哪条路能回城,附近有没有电话,还有没有人收到过船上的消息,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

      她朝院门迈了半步,已经张开嘴,目光落下来,先看见了自己的手。灰白的指节,裂了口的左袖,还有被湿气浸得颜色发暗的一小块敷料。

      这户人家倘若开门,总该先知道是谁在敲。她很想听见一句活人的话,可她自己也记得,就在几个钟头前,红帽子动一动嘴角,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许润退到路的另一侧,跟院门拉开距离,把木棍平放在脚边,又放下水瓶,腾出两只手,让窗口能清楚看见。她在心里挑拣了一下英语单词。三十一年攒下来的这点词汇,要负责解释从溺水到死而复行的全部经过,难免任务繁重,好在头一句她很熟。

      她主动吸进一口气。

      “Hello?”

      声音越过空荡荡的公路,屋里迟迟没有回答。许润站在原处,两只空手还举着,过了一会儿,那道透着灯光的帘缝轻轻宽了一点。

      缝隙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活人的眼睛。目光先落在她的手上,又抬起来,认真看了看她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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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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