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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巴塔哥尼亚 ...
窗帘后面那只眼睛先看了看地上的木棍,又去看许润举着的两只手。看得很仔细,连她把发僵的右手小指蜷了一下,对方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窗户上方开了道窄缝。屋里的人说了一句话,许润只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至于说的什么,她凭借一路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积累下来的西班牙语,十分可靠地判断出,听不懂。
“Hello。”她又试了一次。
这回女人换了英语:“Stay there.”
待在那儿,许润点点头。这是她们说上的头一句话,双方难得地毫无分歧。许润也觉得,中间隔条马路挺好。
窗帘稍稍拉开了些。屋里的灯照出一张鬓边微白的脸,女人围着旧围巾,一只手扶在窗框上。她说英语也得想一想,问到第二遍,许润才捉住了最后那个“alone”。她点头,指指自己,让对方知道来的只有她一个。女人越过她肩头,朝天色渐暗的路上看了看。
许润本来已经想好了几个容易说的词。地图,电话,谢谢。都练过,发音也还过得去。她只要从里头挑一个开口,这场谈话就能正常得像一个迷了路的游客在求助。可女人的另一只手始终留在窗台底下,许润知道,她在决定要不要把窗户再推开一点。
有句话该排在前面。
“I was bitten.”她隔着袖子指了指左前臂,“我被咬了。”
窗缝合上,那幅洗得很薄的帘子也落了回来。
许润指着伤处的手还举着,她没想到,自己上岸以后跟活人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英语,这么快就取得了成效。
她慢慢放下手。关窗很对。船上扑过来的那个人离她最近时是什么模样,她闭眼就能想起来。换作她住在这里,说不定还要再往窗台上顶一把椅子。可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回到一分钟前,再听对方说一遍“待在那儿”。原来有人肯给她指派一个位置,哪怕是在路对面,也比帘子落下来以后,独自对着一面墙好受得多。
她弯腰拿起水瓶,塞回裤袋。今晚可以先找个背风的地方待着,明天有光了再辨路。木棍还没捡起来,玻璃上传来很轻的两声响。
女人回来了,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大写的词。
WHEN?
*
许润看着那个问号。她能把被咬的经过记得相当清楚,当时甲板怎样晃动,有谁喊了一声,牙齿隔着袖子陷进胳膊时,她的右手还抓着什么。唯独离现在过去了多久,她连个大概都给不出来。落海以后,她的人生缺了一段,跟着她一起泡过海水的表也无意作证。
她举起手腕,点点漆黑的表盘,又摇头。女人低头添了两行字,纸重新贴到玻璃上。
HOURS?
DAYS?
这两项摆在一起,很容易诱使一个考过许多年试的人挑个看上去比较合理的。许润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说:“I don’t know.”
她先指自己的伤,再指向海,用手比了条船,又比了个往下掉的动作。女人看了一会儿,重新把窗户上沿推开。两个人来回确认了好几遍,才弄明白许润在船上被咬,掉进了水里,独自到了岸上。整件事讲下来最清楚的一环是落海,主要得益于重力在两国的用法基本一致。
接下来那句话尤其难开口,许润慢慢从裤袋里拿出护照,先举起封面,说了声“China”,让女人知道眼前这位英语不怎么样的游客从哪里来。她想把脸和护照并排举好,胳膊一抬,救生衣跟着往上窜,橙色领口盖住了下巴。她只好暂时结束证件展示,先把本人从包装里取出来。
女人扶着窗框的手稍稍松了些,许润把护照收回防水袋,按住胸前那片没有动静的地方,主动吸了一口气。
“I’m dead.”
这句话说得出奇顺利。语法、时态、发音,几乎没有出错的余地,偏偏它是今晚最难让人相信的一句。
女人隔了片刻才说:“But you are talking.”
“I know.”许润说。
两个人对望着,谁都没能把这个话题顺利往下接。许润试着解释自己平时用不着呼吸,又想不起“心跳”该怎么讲,只好把手掌贴在胸前拍了两下,摊开。做完以后觉得这套动作也很像保证本人所言句句属实,至于对方究竟看懂了哪一层,她没把握。
女人指了指她脚下,仍旧让她待在原地。许润点头,究竟算死算活,她自己在海底也想了好一阵才勉强接受。屋里这位至少还肯听她说话,眼下已经够用了。
“Map?Phone?”她用右手比了个打电话的姿势。
女人拿来一部手机,按亮屏幕,指指信号所在的上角,摇了摇头。隔这么远,许润其实只看得到一团白光,可她认得那个拿起手机略微举高、明知道没用还是等了片刻的动作。一路上她自己做过太多次。
她在心里已经把“妈,我上岸了”打好了一遍,连逗号该放在哪里都很清楚。现在只能先放着。她朝窗口点点头,女人按灭屏幕,转身回屋找东西。这回帘子没拉上。
许润留在那片灯光里,才想起自己已经看了这个女人好一会儿。她看见对方说话时嘴边有些细纹,看见她得侧过脸,才能让灯光照亮写字的地方。至于活人的皮肉是什么气味、自己有没有忽然很饿,她竟一直没想过。刚才脑子里最迫切的愿望,是希望对方下一句话千万别带从句。
至少今晚,她可以跟一个人好好说话。
*
女人拿回来一张地图,花花绿绿,展开足有两扇窗宽。她在上面找准位置,转过来给许润看。许润眯起眼睛,颇为努力地辨认了半天,最后能百分之百确认的事实只有一个,这是一张很大的地图。
女人看明白了她的表情,把地图放平,干脆将写过“WHEN”的纸翻过来,另画了一张。一道横线是公路,方框是眼前的房屋,往前几座挨得很近的小房子则是镇上。她画图的时候笔尖压得重,反面那个硕大的问号透了过来,倒很符合这份地图目前的用途。
她在房屋旁边写了行西班牙语。许润摇头。女人想了想,划掉那行字,改画三个小人,再朝许润伸出手掌,让她停下。许润看看那几个小人,又看看天,指着公路问:“Tomorrow?”
“Morning。”女人点头。
前面还有人,天色已晚,她这样走过去,很可能会吓着谁。能确认这一层意思,已经足够。屋里的人又换了张纸,一行写下“ARGENTINA”,下一行写的是“PATAGONIA”。
第二个词看得许润愣了一会儿,她认得这串字母。有一年她去逛户外用品店,在印着这个词的一排衣服前站了很久,先认真摸了一下料子,再认真把价签翻过来,最后认真地走了。
巴塔哥尼亚。
她转头望了望来时的路,照片里的巴塔哥尼亚常有尖利的雪峰和蓝得发亮的湖水。
此刻她所在的这一小角,天快黑了,路边是被风压低的草,围栏上有一小段铁丝没拧齐。走了一个下午的鞋里还有海滩带来的沙,磨得她想找个地方坐下,好好把袜口再翻一遍。她从前觉得要攒相当多的钱,才有机会跟这个名字发生一点关系。如今真站在这里,头一件想做的事情居然如此朴素。
知道了地方,她又指了指海,说出那个登船前特意练熟的词:“Antarctica.”
她想问南极,想问那艘船后来怎样,还想问有没有别的人上岸。话太多,只好先挑一个能说清的。
“中国人,女人。A friend.”她停了停,“罗琴。”
那两个字在空路上响起来,许润自己先听愣了。她最后看见罗琴时,对方穿着救生衣,正往救生艇的方向去。那天乱成那样,她竟然没来得及喊一声名字。如今离船已经这么远,隔着马路倒能把它好好念完。
女人拿起笔,许润慢慢报字母,报到Q时,两人来回核对几遍,最后女人把纸转过来,上面写着清清楚楚的“LUO QIN”。
她摇摇头,她没见过这个人。随后用笔尖点点名字,又指了指画着几间房子的地方。
“Ask. Tomorrow.”
明天问问,许润点头说谢谢。她很感激女人没有把这句话再往下说,光是将这两个字从自己一个人的记忆里挪出来,好好写到另一张纸上,今晚这几分钟就没白费。
女人把写有名字的纸摆到一边,另外画了只碗和一个瓶子。许润连忙摇头说不用吃的,又掏出自己的半瓶水给她看。对方指着瓶子问了句什么,这回她倒很愿意讲清楚。停车场,桌子,两瓶水。她比了个二,再比个一,把左袖往上稍稍提了提,露出敷料的一角。
“Free,”她想起纸上的字,“one per person.”
女人看懂了,她指指自己,又朝镇上比画一下,做了个把东西摆到桌上的动作。许润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原来是你们放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瓶子,离开服务站以前,她曾对着一屋子的空架子说过一声谢谢,当时风还在推门,声音很快散了。她没想过走完这十二公里,还能把同一句话亲口送到一个人跟前。
“Thank you。”她重新说了一次。
女人摆摆手,低头往窗前那张纸上看。许润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当时记住了那行英文。隔着一条路,她讲不清怎么在海底走路,也没法让人摸一摸她早已停掉的心跳,可她见过那张告示,拿走过一瓶水,另一瓶还好好放在桌上。这一小段路,她们都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
天已经黑得看不清草叶了,女人指向屋侧,许润顺着她的手望过去,才发现围栏在那里往里收了一角,靠路的一小截屋檐留在了院外。檐下倚着几个木箱,空地足够一个人坐,海上来的风也让墙挡去了大半。
女人合起双手,偏头靠了靠,又指给她看。许润原以为两个人谈了一晚上,最后能问到附近哪块石头背风就挺不错了,眼前这片檐甚至有顶。她点头,没往那边走,等着窗内的人把意思说完。
果然,对方让她再往后退。许润走到路边一根木桩旁,两只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女人看清了她站的位置,才关紧窗,从侧门出来。她一手提着折叠凳,胳膊底下夹着个卷好的布袋,经过围栏拐角,只走了把东西放稳所需的那几步。
许润一直站着,直到侧门合上,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那张脸重新出现在窗后,向她点头,她才回来取了水瓶和木棍,走到檐下。
凳面破过,补着一片颜色更深的布,坐下去很稳当。布袋是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购物袋,两根提手缝得结实,袋底宽,正好能横放那瓶水。许润把它装进去,拎起来试了试。磕了她一路的大腿总算得到了解放。她今晚说过那么多单词,还没顾得上表达自己缺个包,居然先把这件事谈成了。
这边离窗户近了些。她把木棍搁到墙边,左臂安稳地放在膝上,忽然想起,还没告诉对方今晚借住的人叫什么。
“Xu Run。”她指了指自己,又用中文慢慢说了一遍,“许润。”
窗户开着方才那道窄缝,女人侧耳听了听,试着念她的名字。两个音都有一点生,却连在一起,许润一下就听出了是在叫她。上岸以后,这是头一回。她原本预备纠正一下声调,等真正听见,所能做的只是坐在凳子上,笑着应了声“哎”。
“Elena。”女人指指自己,在纸上写给她看。
“埃琳娜。”许润也念了一遍。
一只猫就在这时跳上窗内的桌面,圆脸,胖肚子,一脚踩住了那个刚写完的A。埃琳娜抬起它一只前爪,把纸抽出来,它换只爪子,又很准确地按了回去。最后埃琳娜只好把自己的名字举在半空,猫坐在下面,不紧不慢地舔起胸前的毛。
许润看得心里松快下来,她交代了国籍,出示了证件,讲明伤情和来路,挣来院外一张凳子。这位进门,上桌,踩住屋主姓名,至今没被要求出示任何东西,看来尾巴确实算一种很有分量的身份证明。
窗帘慢慢落下一半,许润把护照和登船登记条留在裤袋里,重新拉好拉链,布袋搁在腿上。她现在还说不清自己进不进得去有人的地方,罗琴会不会有消息,海的另一边还有没有母亲等得到的电话。可是这一晚她走到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前,把最难说的那句话好好说完了。窗户关过,也重新开过。现在她知道,里面的人叫埃琳娜。
玻璃上又轻轻响了两下。埃琳娜掀起帘子,这次举着一张新写的纸。她把字写得很大,连许润抱着袋子靠在椅背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GOOD NIGHT.
许润坐直了一点,主动吸进一口气。
“Good night,Elena。”
埃琳娜朝她抬了抬手,把帘子拉好。许润将左胳膊挪到补过的那半边凳面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住墙。她还不知道自己合上眼睛能不能睡着。这件事可以躺到天亮再慢慢研究。
晚安,她先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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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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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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