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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上岸了。 ...
许润活到三十一岁,游泳最有把握的一件事,是二十五米以后肯定能摸着池壁。
眼下这个池子,管理得相当松散。
她挑了个浪头低些的方向,用右手划水,两腿蹬了一阵。救生衣稳稳托着她的胸口,腿却时不时往下坠。
等她觉得差不多该看看成绩,抬起头,眼前的海和刚才一模一样。倒是原本从右边吹来的风,现在吹到了左耳朵上。
看来这番努力多少有点用,至少她成功地给自己转了个面。
左臂的破袖子在水里拉扯着伤处,她把胳膊收回胸前,任浪推着自己漂了一会儿。
以前在山里走错岔路,她也犯过这种毛病,觉得已经走了这么远,前面总该有点什么,硬着头皮又走半个钟头。最后原路返回,多花的那半个钟头还得照价再付一遍。海面上连回头路都认不出,她决定省省这笔开支。
一只海鸟从她眼前掠过去,翅尖离水很近。
许润顺着它飞的方向望过去,刚生出一点跟着走的念头,鸟便一头扎进水里,叼着东西,原路飞了回来。
行,人家只是下楼买个早饭。
她干脆仰面躺好。
海水漫过耳朵时,风声一下子闷下去,只剩贴着头骨的水响。
起初她很不喜欢这个动静,一听见,手指就会下意识张开,想抓住什么。后来她发现,只要等一等,浪便又会把她抬起来。
风重新吹过耳廓,湿头发贴着脸颊发凉,天还好好地在头顶上。
在她数不清第几次被托上浪尖的时候,灰白的天底下多出了一点深色。
很小,偏在她右边,落下去就看不见了。
许润盯住那一处,等了三个浪头。
第一次只看见个尖,第二次什么也没看见,第三次,尖旁边露出一截低低的暗线。
云在挪,水也在动,那截暗线却一直待在原地。
许润翻过身,朝它游过去。
*
有了能盯住的东西,她才知道自己单用右手划水有多容易跑偏。
每回抬头,那点深色都比上回离她的鼻尖远出一个角度。她只好把一段路拆得很短,划一阵,让浪把自己举高一些,找准了再走下一段。
好在换气这门功课,眼下可以从她的成绩单上划掉了。
她活着时游得磕磕绊绊,十有八九坏在这里,头抬早了吸不进气,抬晚了能把半个泳池喝进肚子。
如今她大可以把脸埋在水里,专心管两条腿。一条腿沉得太厉害,就停下来重新摆好。
至于究竟是自己游出了多远,还是海水顺便送了她一程,双方谁也没空计较。
那片岸慢慢有了颜色。
最先看清的是一段发白的石滩,水边横着暗褐色的东西,再往上是长着稀疏矮草的缓坡。
坡脚立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边沿太齐整,像一间小房子。
许润下意识抬起手,想朝那边挥一挥,手背才出水,又落了回去。
房子旁边并没有人。
万一真有人,被一张泡得发白的脸和一条咬伤的胳膊远远招呼,多半也很难高兴得起来。
她把左边袖口往下拉了拉,朝石头少些的地方靠近。
渐渐地,她在浪声里听见另一种响动。水退下去的时候,细碎卵石跟着一块儿往回滚,沙沙响了一阵,歇下来,隔片刻又响。
她以前坐在岸上听这种声音,能听得犯困,此刻却恨不得把耳朵再伸长一点,脚下快有能站人的地方了。
一个浪从身后托住她,鞋底擦到了沙。
许润大喜,赶紧伸腿要站,脚跟还没落稳,退回去的水已经把两条腿带向一侧。
她上半身被救生衣托着,整个人横过来,脸朝下拍进浅水里,姿势之端正,仿佛十分想看看这一小片滩涂里到底有些什么。
看清了。沙,碎壳,还有她自己一只正在打滑的手。
她忍住了继续往起挣的冲动。
离右手不远的地方,先前在海上看见的那截褐色东西斜插在滩边,原来是根漂木,一头卡在石头之间。
她往旁边挪了挪,攀住木头使劲拉了两下。木头纹丝没动。等又一个浪退下,她把膝盖收到身下,借着这处支撑,终于有一只脚踩实了。
从腰深到膝盖深,统共没几步路,她走得比当年进面试考场还郑重。
好容易松开木头,身后浪声一响,她本能地加快脚步,偏偏湿鞋陷在沙里慢了半拍,两只脚一绊,又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前面几步就是干地。
许润低头看看裤膝,还好,没破。
她这辈子在入学典礼、年会和各式各样需要拍照的场合练就的仪态,到这里总算用完了。
剩下这几步,她右手撑地,老老实实爬了过去。
她在一片比潮痕稍高的石子滩上坐下。
水又追上来一回,只碰了碰她的鞋尖,便退远了。裤脚往下淌水,水顺着石头缝流走,她本人留在原地。
许润摸了摸身边一块晒得微温的石头,吸进一点气。
“上岸了。”
她第一次听人用这两个字恭喜自己,是高考录取通知下来那天。母亲端了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上,叫她多吃两块,这回总算能好好歇歇。
后来拿到第一份工作的录用通知,朋友在群里发了一排小人撒花,也说恭喜上岸。那天下午她捧着手机高兴了好一会儿,晚上就开始算押一付三要准备多少钱。
今天这回最寒碜,没西瓜,没小人撒花,两条裤腿还沉得像能拧出一盆汤。
可她刚才在海里,现在坐在这里,掌心底下这块石头给太阳晒暖的一面,正慢慢把温度分给她一点。
*
裤袋的拉链糊了层细沙,她用指甲拨干净,慢慢拉开,把防水袋拿了出来。
护照没湿,蓝色的登船登记条也安稳地夹在里面。她翻开有照片的那一页,跟那个抿着唇、明显被要求“再放松一点”的自己打了个照面。
拍照那天,师傅确实这么说过。她已经在尽力放松,听见这句话又多使了三分力,最后留下了眼前这张照片,现在看着倒很亲切。
许润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印在旁边的名字,从前嫌照片拍得拘谨,总想着怎么得用这么多年,没想到真会有一天,她坐在一处叫不出名字的海滩上,挺高兴还剩一张能让别人认出自己的脸。
登记条的折角也还在,她把纸抚平,和护照一起收好。
裤袋另一侧空着,手机不在,给母亲报平安这件事,只得往后放一放。
她把拉链拉到头,先解自己够得着的麻烦。
鞋一脱,水哗啦流了出去,鞋口黏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许润原以为是海草,那东西忽然动了动,在她眼皮底下伸出几条半透明的小腿。
她跟它对望片刻,看看鞋,再看看自己那只一路都没觉得硌的脚。
“不好意思,终点站。”
乘客扒着鞋里子,还挺舍不得下。
许润只好拎着鞋挪回水边,等一股浅水漫上来,把鞋口侧过去。
那团小东西弹了一下,消失在沙色里。
她回来时顺便把另一只鞋也检查了一遍,确认本趟清客完毕,这才脱了袜子,翻出里面的细沙。
两只脚泡得发白,脚趾肚上全是皱纹。
她以前徒步时吃过亏,一点砂粒留在袜子里,头两公里浑然不觉,等到有感觉,再脱鞋就能收获一个相当完整的水泡。
现在这副身体连鞋里多住了位房客都没提意见,以后更得靠自己看。
她把指头探进鞋头摸了一圈,拣出一片碎壳,拧过袜子,重新穿好。
救生衣脱下来以后,轻飘飘地搁在她腿上。许润将扣带收拢,搭上右肩。左臂那块湿布仍贴着伤口,眼下四周都是咸水和沙子,她没有揭开来看。等找到背风的地方,有点干净的水,再慢慢收拾。她得给水瓶在今后的日子里重新安排个位置了,自己不觉得渴,那条胳膊还是用得上的。
滩地往高处渐渐干燥,褪了色的海藻钩在卵石上,细枝已经晒得发白。
一只鸟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落下,歪过头,冲她叫了两声。
许润摊开空着的手给它看。
“真没有吃的,你问问下一位。”
鸟扑着翅膀走了。
许润踏上坡脚的木台阶,觉得自己刚刚大概是这家海边小卖部相当招鸟嫌的一位顾客。
店门敞开,窗上贴着一只褪成浅粉色的杯子,屋里货架全空,只有几个翻倒的纸杯被风推到柜台底下。
她站在门外,换了个角度往里看了看,听不见动静,也看不清柜台背后,便沿着外墙继续往上。
她以前经过这种店,总要先瞅一眼价目牌,再拧开自己带的水杯,觉得今天又省了一笔,如今价目牌上只剩几道擦不干净的粉笔印。许润走过窗口,竟有点怀念从前站在这里嫌贵的资格。
*
台阶上方有个小平台,摆着一张长凳。
许润伸手一摸,干的、结实的,坐下去以后牢牢待在原地。她很愿意把这三个优点写进好评里,尤其是最后一条。
从凳子上往下看,她爬过的那截湿沙还留着痕迹,中间歪向一旁,远看很像有人从海里拖上来一袋土豆。好在这段光辉事迹马上就要随涨上来的浪一起抹平了。
她移开目光,去看长凳旁边的地图牌。
透明罩子上布满了划痕,得侧过头避开反光,才能看清里面的图。
蓝色是海,浅黄的一小弯是她刚离开的滩地。
台阶顶端标了个红点,一条虚线从红点出发,绕过几道弯,通到代表停车场的方框。虚线旁画着一个背包小人,底下印着她连猜都不用猜的几个字符。
2.8 km。
许润站起来,用手指顺着那条线走了一遍。
她不认识牌子上大部分的字,却认得这个背包微微鼓起来、身体略向前倾的小人。
以前在家过周末,她最喜欢在公交车能到的地方找到这种标记。头天晚上塞两个馒头、一瓶水进包里,第二天只花几块钱车费,就能沿着它走进山里。
大家问她有什么爱好,她答徒步,听起来健康而且上进。
其实最初挑中它的理由特别朴素,穷也不耽误。
她看向平台后方。
低矮的草丛间果然有一条路,入口的木柱上,漆着和地图一样颜色的标记。再远一点的路被坡挡住,看不出顶上还有些什么。
她还得弄清楚自己到了哪里,也得想办法打听船的消息。
此刻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从脚下的长凳,到上面的停车场,两点八公里,她会走。
许润又坐了一阵,等鞋里多余的水淌出来,才搭上救生衣起身。
走到木柱旁边,衣服已经从肩头滑了两回,她索性把它重新穿好,搭扣放松,避开左臂。
别人上山穿冲锋衣,她上山穿救生衣。就本条路线目前可见的游客来说,她的着装暂时代表主流。
路旁横着一截枯枝,她用脚翻了个面,挑粗的一头握在右手里。短、略弯,还有个突起硌着掌心,好在撑下去没断。她掰掉两根松动的细杈,拄着它往上走。
鞋底踩进薄土,碎石在脚下滚了半圈,木棍跟着落地,她稳稳迈出了下一步。
这个身体得重学的东西还有许多,唯独脚下怎样挑一块平整石面,她低头看一眼就知道。
第二道弯过后,海风轻了些。
第三道弯边有一丛细小的白花,几朵已经干了,剩下的让一根枯草压着,贴在地面轻轻颤。
许润用棍尖挑开枯草,看它们慢慢弹起来。
她不认识这种花,习惯性地想摸手机,手指碰到湿裤缝,又收了回来。
相册里存过几百张等着回去查名字的花草,如今看来,这几朵跟它们享受的待遇也没什么两样。
前面露出一截木栏杆,她扶着栏杆转过弯,忽然看见比方才更长、更完整的一段海岸。
云开了一道缝,灰蓝色的水面上落下一片光,随着云影缓缓移动。
从这里望下去,一层浪退开,后面一层才往前送,甚至能看清两道白边之间平静的水。
刚才她整个人还泡在里面,眼前上上下下,全是浪头。
这会儿脚底高了这么一点,竟有余裕觉得它好看。
她靠着栏杆多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片光移出海湾,才拄起新捡的棍子。
刚走几步,掌心又硌着了。许润低头转了转木棍,把凸起换到指缝间,忽然有点想笑。
先前她在海里只求能摸到一块干地,这才上来多久,已经开始挑剔登山杖的握感了。
她把右手往下挪了半寸,这回舒服多了。
两点八公里的步道才开了个头。
许润沿着弯往上走,木棍轻轻敲在石上,身后很远的地方,还能听见海水退过石滩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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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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