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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四下只有灰 ...

  •   许润在海底坐了五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

      唯一有资格纠正她的东西戴在她腕上,表盘漆黑,至今没有提出异议。

      她起先还惦记着那具丧尸。

      他每转到面朝她的方向,她握石头的手就紧一紧。后来她看出些规律,知道水流从岩石这边绕过去,先掀他的裤脚,再推他的肩膀,那张脸就会慢慢转开。看过几回,她终于肯把后脑勺也靠到石头上。

      很久以前,有个周末,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郊外爬山。

      半山腰有块干净的大石头,旁边是个卖橘子的小摊。

      她原本只想坐下来喝口水,后来树影从鞋尖移到脚背,她还坐着。卖橘子的大婶剥完一个橘子,问她是不是在等人。

      她说没有,大婶就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小竹篮里落进去一整条连着的橘子皮。

      许润一直记得那天下午,倒有点想不起来那座山叫什么了。难得有个人问完以后,肯信她坐着就是坐着,没劝她再爬两步,更没跟她说山顶的风景才对得起门票。

      此刻她闭了会儿眼,耳边像还留着甲板上那阵纷乱的脚步声。她由着那些人继续跑,没有在心里跟上去。

      等她重新睁眼,眼前的细沙已经落定,手指松松拢着那块石头,先前压在掌心生疼的一条硬棱,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她都不知道。

      附近唯一还在忙的,是她那位邻居。

      他刚抬起一条腿,脚踝就让网拽了回去。救生衣跟着一耸,把人扶正,送回原位,好叫他腾出工夫,把刚才白费的劲再费一遍。

      许润坐着看了三遍。等到第四遍,她实在没忍住,扶着石头往前挪了挪,想看清他到底卡在哪儿。

      一截从救生衣下方拖出来的长带子顺着水流扫过来,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她伸手捞住,想把它拨到旁边,整个人却跟着带子朝她歪过来,那张泡得发白的脸一下子近了。

      她急忙撒手,往后仰得差点又坐回去。

      差点忘了,人家这根绳子是带原装用户的。

      男人慢慢转开,依旧伸手抓着身前的水。

      许润等他面向另一侧,才把掌中的石头搁在脚边,从他够不到的地方探头往下看。几圈旧网缠住了裤脚和鞋,底下那片网深深埋进沙里。她试着拽了一把,连泥都没掀起来,倒是他那只脚被勒得猛地一缩。

      许润赶紧松开。

      她改为托着鞋底往上推,想给网绳留点余地,鞋跟才抬起半寸,救生衣已经带着他的身体往上浮,刚刚放松的一段又绷直了。试了两次,她蹲在底下,仰头看着那件十分尽职的橙色背心,终于弄清是谁在跟自己对着干。

      要解网,得先把衣服脱下来。

      她的目光顺着救生衣往上,停在那片灰绿的亮处。

      她在海床上挪来挪去,废了好大工夫才解决走路的问题,却一直没有想出该怎么离开这里。

      眼前这个人被一整片网拖着,救生衣尚且能把他往上托。换成自己,脚底下干干净净的呢?

      她重新看向那张低垂的脸,指了指他的脚,又指了指自己和救生衣,缓慢地做了个口型。

      邻居,借件衣服。

      对方伸手从她指过的地方抓了一把,五指在水里慢慢合拢。

      许润看了片刻,绕到他身后,先把那截乱飘的带子握稳了。

      *

      船员在甲板上演示怎么穿救生衣的时候,许润看得颇为认真。她甚至记得对方收紧带子以后,特意提了提两边肩头,给后排的人看怎样才算穿牢。可惜当时课程安排得紧,没讲如何在海底替一名坚持转圈的乘客脱衣服。

      正面的卡扣一松,衣服便往上跑,挤进男人腋下。许润从侧后方托起他一条胳膊,刚把袖孔退到腕上,他反手一抓,指甲擦着她手背过去。她一下缩回手,站远了些。他攥着半片衣襟又转了小半圈,手松开时,刚才好不容易脱出来的那条胳膊,已经顺顺当当地穿了回去。

      许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假如这位邻居但凡表现出一点得意,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第二次,她没有再跟着人转。她站到水流推着他靠近岩石的那一侧,等他经过,才把退出一半的衣襟压在石面上,用右手扶着那只手腕,从臂孔里送出去。另一边要费劲一些,她想拿左手搭把手,破袖子被往上扯了一截,露出前臂上那道颜色发暗的咬伤。

      她停了下来。那一下刮擦,她竟只觉得衣服动了。这样下去,真要是扯掉自己一块肉,说不定还得等它从眼前漂过去,她才知道少了什么。

      许润把左臂收回胸前,重新站好。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再来一遍的工夫。

      最后一个臂孔从男人指尖滑出去,橙色救生衣猛地往上一蹿。她攥住带子,两只脚后跟都轻了一下。几乎在同时,男人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沉进沙里,腾起一片浑水。许润扶住石头稳了稳,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还沾着地,那股向上的力却一直在,清清楚楚地提着她的右手。

      她真能靠它上去。

      有那么一瞬,她已经想顺着带子把胳膊穿进去。脚旁的浑水里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是熟悉的一拽,旧网绷直,抖落更多细沙。许润低下头,把带子穿进岩石旁一个空网眼,绕回来,系牢。

      衣服暂时留在这里,网底下还有一只脚等她收拾。

      男人坐下以后,裤脚上那几圈线果然有了松动。

      她耐着性子一圈一圈摸过去,最紧的地方藏在鞋跟后头。鞋底边缘有个凸起,正卡在扭成一股的网眼里,他每往外蹬一下,那一股线便往里咬得更深。

      他今后就是在这里蹬到鞋底磨平,也未必能把它蹬下来。

      许润的手移到了鞋带上。左边那截断过,中间打着一个小而硬的接头,抽不出鞋眼。

      她只得从最上面开始,一段一段送松,再把鞋舌往外拉。等鞋口终于宽到可以让脚跟退出来,她用膝盖抵住鞋底,顺着男人收腿的方向推了一把。

      脚出来了,一只穿着灰袜子的脚,从她手边轻轻滑了过去。

      她怔了一下,赶紧拂掉还挂在裤腿上的两绺细线。

      空鞋可以捏扁,那道折腾了两个人半天的网眼,转个角度,也就从鞋跟上退了下来。

      男人已经撑起半边身体,预备往前走。许润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裤脚。他往前栽了栽,她低头看看手里这只刚弄出来的鞋,忽然对小时候追着自己穿秋裤的母亲生出了一点迟到的体谅。

      跑什么,家伙还没穿齐呢。

      她把泥沙从鞋里抖出来,扶着男人的小腿,将鞋套回去。

      那根断过的鞋带短了一截,她特意把另一头匀过来一点,系好结,又将长出来的那边塞进鞋口。她刚才在烂泥里差点丢过一只鞋,知道脚底下有层底子,走起路来能差多少。

      至于怎么会落到刚挨完一口咬,又蹲在海底给另一只丧尸系鞋带这步田地,她一时实在腾不出手反省。

      男人抬起脚,稳稳踩在了她手背上。

      ……行,这回两清了。

      许润抽回手,揉着那几道鞋底印,看他摇晃着站稳,迈出一步,又迈了一步,这次脚终于没有被拖回去。到了前面一块石头旁边,他的鞋尖碰了一下,身子一歪,换了个方向继续走,步子还是很不协调。那根短鞋带却系得不错,一直没散。

      她没有跟过去。

      水色渐渐遮住他的背,最后消失的是浅色的鞋底,抬起来,一晃,就看不见了。

      许润忽然很庆幸自己给他穿回了那只鞋。那一点念头来得很轻,她也没有多想,只伸手去够上方的橙色带子,把自己方才打的结慢慢解开。

      *

      浮力比她站在海床上试的那一下更切实。

      救生衣一穿好,胸前的扣子刚扣牢,两脚就只剩鞋尖还能碰到底。

      许润低头,看见自己右手依旧攥着一把旧网,防身的石头躺在不远处。她竟然还想把它也捡上,仿佛手里多握那么点重量,上面等着她的东西就能事先有个交代。

      她把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脚底离开海床的那一刻,她本能地往下踩了一脚,踩了个空。

      那块顶部有缺角的岩石很快远去,绕在它旁边的网看不清了,才走过的那点路也没了踪迹。

      上下左右只剩深浅不同的绿。

      许润把受伤的胳膊护在胸前,盯着上方,直到灰绿里掺进一些白,细碎的光在眼前摊开,她湿漉漉的脸蓦地碰到了风。

      紧跟着,一个浪结结实实地拍在她脸上。

      许润重新没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又被托了起来。她抹了把脸,等着胸口那阵被海水堵住的剧痛。

      上一次落水时,她就是在这样的间隙里拼命仰头,够到半口空气,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下一阵浪便灌进了嘴。

      这一次,水从唇角淌下去,风吹过鼻尖,她甚至还有余裕嫌头发黏在眼皮上很烦。

      许润把头发拨开,很想骂一句。嘴张了张,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含混的响动。她又试了一次,忽然有些慌了。在海底说不出话,她一直理所当然地怪海水,如今面前这么大一片天空,她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动。

      她把手放到胸前,摸到救生衣底下那片长久的安静,才想起自己漏了什么。许润等一个浪头过去,主动吸进一口气,好生陌生地让胸口撑开,再试着把气送出来。

      “喂。”

      声音粗哑,尾音薄得像被风刮掉了一层。她愣了好一会儿,又吸了一口。

      “喂——”

      海面空空荡荡。

      没有人应她,近处甚至没有一块能送回些许回声的礁石。

      可她听见自己了。

      许润漂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从前接到陌生电话时嫌麻烦、随口就能送出去的一个字,如今竟舍不得让它这样过去。

      她又小声喂了一次。

      这回她认出来了,是她早晨刚睡醒,还没来得及喝水时的嗓音。

      她靠着救生衣,随着浪头一起一伏。

      浮高些,便朝远处望一望,找那艘船,也找小艇应有的一点橙色。

      四下只有灰白的天和起伏的水。

      她记得罗琴最后朝救生艇那边走,衣服穿得牢,手也还扶着栏杆。至于后来怎样,她把那一眼想得再仔细,也没法让记忆往后多长出一秒。

      浪把她放低。

      许润垂下眼,终于在天光下看清自己的手。手背泡出了细褶,指甲下面透着灰白,左臂的伤也还在。

      她将破袖子拉回去,习惯性想摸一摸背包侧面的水瓶,手伸到腰边才停住。包早就沉了,那只用了好几年、外壳磕瘪了还保温的杯子,也不知道落到了哪片海底。

      想归想,她嘴里咸得要命,却没有渴意,肚子也很安静。

      搁在从前,误一顿饭,她的胃能把这桩委屈从上午讲到下午。

      她摸着空荡荡的身侧,心里仍旧有点可惜。哪怕以后当真用不着喝水,那也是只好杯子。

      救生衣又往上蹭了一截,前襟抵住下巴,逼得她仰起头。

      许润腾出手来,把左右两边的带子重新收紧,剩下的长带掖进腰侧。

      这件衣服对她稍大了点,好在浮得稳,浪一过去,她总能重新看见天。

      她低头朝着水下,吸了点气,说了声:“谢了,邻居。”

      当然看不见他了。兴许他还在走,碰到石头就歪一歪,再挑个方向。

      她却忽然觉得,那片看不见底的水,比刚抬头时亲切了一点。底下毕竟有块她坐过的石头,还有个人穿着她刚系好的鞋。

      下一个浪将她托高。

      许润转过脸,沿天水交界慢慢看了一圈,仍旧辨不出哪边有岸。

      搁在昨晚,她早已挑一个方向扑腾起来,哪怕游错了,也总觉得手脚在动就比停下来等死要强。

      此刻她把湿头发往后一捋,让救生衣好好托住自己,安稳地等这个浪落了下去。

      岸总归要找。

      至于往哪边走,她头一次有工夫,等自己想好了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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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优雅博弈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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