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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阿根廷公路 ...

  •   许润走进那条岔路时,甚至觉得自己挺会认路。

      路面够宽,两排车辙在拐弯处咬得很深,中间那道隆起的碎石脊足有半尺高。跟它相比,右手边贴着草坡绕走的那条灰白细路寒酸得多。她背着包,顺顺当当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走到了一个坑里。

      路在坑底掉了个头,又回去了。

      她站在那道大弯上,看着两排车辙在脚下画成一个极其敷衍的圆,半天没动。

      认路方面的这点喜悦,保质期未免短了些。

      *

      那天早晨离开加拉亚尔德,许润沿三号国道找到二十九号省道的入口,特意在路牌下停了停。

      往西是一条碎石路,远处几段颜色很浅,看起来像昨天的雾还剩了几绺,落在草地里没收走。她把地图转到跟自己面对的方向一致,确认这条路再往里能接上四十八号省道,才将纸折好,塞回裤袋。

      碎石路她走过不少,拉索角到卡马罗内斯那一段,她连走梦里的路,脚底下大概都能自动挑出比较好踩的半边。

      可这条路有点特别,开头几公里就能凑出好几种脚感。有些地方铺着带棱角的小石块,踩实了很稳,隔着鞋底也知道自己站得有理有据。再往前,颗粒慢慢变圆,鞋一落下去,石子便各自挑个方向离开,不肯对这段短暂的关系作任何承诺。

      阿根廷公路图上有个常见的词,ripio,大致就是砂石、砾料铺成的路面。许润以前看图例,觉得自己认识这个词了。现在她打算对“认识”二字稍微谦虚一点。同样标着碎石的一公里,拌着细土、压得紧密的部分,她可以抬头一路看云;换到满铺圆砾的路肩,要是也这么走,云倒是看全了,人很容易改成仰着看。

      风从西边过来,迎面刮,她把下巴略收一点,借背包肩带压住领口。

      清早的天很透,左边一蓬蓬硬草在低处泛银,右边的高地却因为太阳照得到,呈出一种很暖的赭红。两者之间稀疏立着几具丧尸,一具背着风,身上的外套被揭起来蒙住脑袋,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挪。

      许润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忍住了替它把外套捋下来的冲动。隔着七八步开外就能看出来,人家双手挺齐全,她没必要为了验证对方的脾气,专程送一只手过去。

      省道最初还容易辨认,它向西,路面也宽,到了一个高地跟前却拦腰散成两股。

      许润站在分岔处时,左侧正好背了风,地上压着宽阔而清楚的轮迹,怎么看都有大车长年往来。右侧要绕一个弯,一小段路肩被沙盖住,远望只剩两道浅槽。

      她记得地图上的线大体向西,偏巧左边这条笔直指向西边。

      于是她选了左边,走到坑底才想起来,车辙能证明这里常有车,没答应过那些车一定要去别处。

      坑很大,迎面是一道齐整的断壁,剖开台地边缘,露出厚厚一层砾石。

      她刚才走下来的宽道,是一条缓缓探进坑底的坡。满载的卡车可以在底下回转,再顺着它爬回去。两边还有几堆筛出来的大小石料,矮的那堆顶上长了草,长得颇为端庄,看起来这地方已经有阵子没开工了。

      许润在宽道尽头转过身,第一次留意到,出坑的那一边,轮沟比进来的深得多。

      原来是座取料场,她顺着铺路的材料,一路走到了路的老家。

      *

      既然都到了,许润决定看看这条路没被铺开以前是什么模样。

      她挑了块离断壁有段距离的平地站着,壁面上嵌着数不清的石头,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比盐粒大不了多少,底色灰白,其间偏偏杂着暗红、蜜黄和发紫的几颗。

      昨天下午在台地上,她看到的是一整片平顶,今早站在坑里,却能看清这片平顶边缘掰开一口以后,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加拉亚尔德附近的台地覆有厚层圆砾,当地修路时,本就会开采这些砂石,拿来垫路基、养护碎石路。

      她从海边走到这里,以为自己一路换了无数块地面,没准今早鞋里那粒硌脚的小石头,昨天路过的某座坡顶上还留着它的亲戚。

      一颗红褐色的扁石落在她脚边,中间穿着一道乳白的细纹。许润把它捡起来,翻了个面。白纹在背面分成两道,窄的那道稍稍拐弯,刚好是一片上好的带皮五花肉。

      她用拇指抹掉浮灰,五花肉登时又新鲜了三分。

      以前徒步,她很少往包里装石头。肩上多出一两,爬到后半程都是要亲自偿还的,何况石头这种东西在山上个个清秀,拿回出租屋往桌上一搁,十有八九会变成某次搬家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的东西。

      许润掂了掂手里的这一颗,还是放回身边平整的岩面上。等会儿走时若还想带,再来拿。

      刚放下,脚后方便传来咯啦一声,几颗碎石从坡上滚了下来。

      她回头,来路上多了一具丧尸,灰衬衣,外套兜在脑袋上,正从缓坡往坑里走。它走得相当歪,左脚时常擦过右脚。那件外套她认识,早些时候她在路边忍住了没替它整理,此刻风向一变,衣服终于自己从脸上掀了下去。后面隔着几步,还有两具,也正陆续翻过坡顶。

      许润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她来时踩得一深一浅,过弯的地方用木棍撑过地。一排鞋印斜斜压过她的棍印,直接往下。灰衬衣也许听着碎石声走了一段,也许刚好一路被风推着过来。

      她只知道自己下坡的时候,从头到尾没听清身后还有脚步。迎面风把她自己衣领拍打耳朵的那点响动放得特别大,背后有谁跟着,耳朵竟一点都没替她照看。

      单是三具,她原本还有宽处可绕。她提起木棍,预备贴着坡道外侧往回走,才走几步,就见上面那片晨光忽然缺了一块。坡顶先露出一对膝盖,接着是两条垂下来的胳膊,又有一具从她看不见的侧面上了缓道。它一步没踩稳,连人带石子滚了下来,撞在灰衬衣身上。

      两具身体相继摔倒,灰衬衣伏在地上,手指一抓,抓住了同行者的裤脚。后面那几具照旧往下迈,踢到腿,跟着踉跄。方才还显得相当富余的一条回车道,顷刻之间,站着、跪着、快要重新站起来的,横七竖八占了大半。

      没有一张脸专门朝她转过来,许润却实在不想从这些胳膊腿中间抬脚迈过去。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响,其中有一位只要凑巧在她落脚时握住脚踝,这一上午剩下的时间恐怕都得用来解释。

      她退回平地,抬头看那圈石壁。坑口从这里望去只比她高出几米,要是攀上壁面,很快就能回到上头。

      她刚往前挪了两步,一颗鸽蛋大的石子自己从壁上脱落,嗒地掉到底下,紧跟着落了一小阵细沙。

      许润看了看那颗主动下来的石头,打消了借它邻居的力往上爬的念头。

      好在路一直都是宽的,只在缓坡顶端收窄。丧尸正一具具往下,眼下被堵住的那一段,过会儿未必还堵。她在坡脚找了个硬实的位置,方便往两侧让开,扶着木棍耐心等。

      这一等,才觉出自己很不喜欢站在坑底。

      头顶明明有整片天,来时的路也清清楚楚,眼睛偏偏会去量那截石壁,想着只要上去,就能马上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从前走山路,最容易在快登顶、快到出口时犯急。前头差得远,她肯老老实实一脚一脚走;一旦觉得只差这几米,便总想找个省事的踩法。现在她不会气喘,身上更少了一样能提醒自己停下来的动静。

      她把已经往前探的脚收回来,那几米高的石壁安安静静待着,谁着急,谁自己吃亏。

      风忽然换了个角度,一股尘土扑进坑里,许润闭上眼,把脸偏进肩窝。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近旁响起布料擦过石面的声音。她半侧开身,那件灰外套沿着她背包的边缘拖了过去。她感觉肩上一沉,脚下跟着错了一步,几乎要伸手去推。

      是外套的拉链头,它挂在了她包侧边没有收齐的一截织带上。灰衬衣往前,她便也给扯得往前。两位就这样在巴塔哥尼亚荒原上临时办成了双人徒步,中途退出还得自己想办法。

      许润没有往反方向硬拽,她跟上去半步,让两者之间松出余地,右手捏住拉链头,把织带沿来时的口子褪出去。

      灰衬衣的肩膀离她不过一掌宽,对那点牵扯却像是全无知觉,手臂仍朝身前探着。等它过去,她低头摸了一下,包还好好的,自己左右两边也都没添新窟窿。

      缓坡上终于空出一整段,她立刻沿外侧走上去。过了最松的那截车辙,鞋底踩实,她回头看见灰衬衣已经挪到坑中央,昨夜睡成什么样、今天还是什么样的那排头发在光里清清楚楚。

      刚才离得太近,只顾着忙手上的活儿,她没来得及害怕。等她看清拉链头离自己的手远了,才发觉右手拇指把食指掐得留了个月牙印。

      那块五花肉还在下面。

      许润站住,隔着一坡碎石看了它一眼。石头旁边有三具丧尸,其中一只脚刚好挡住了它那层漂亮的白膘。

      算了,这家肉铺排的队实在太长。

      *

      走出料场再回头,那个路口竟和她早晨看见的很不一样。

      从高一点的地方望,最宽的车辙转过土坡便直抵料场,只管这一小截的往返。右边那条在分岔处几乎让沙埋没的细路,却在远方又露了出来。先是一段灰白,到了缓坡背面窄成一条缝,再往西,另一道坡肩上又能接出一截。她早晨要是肯把视线从眼前最深的轮印上移开,往后多看两层坡,大概就不会进坑。

      许润没有画箭头,她自己才刚给一座石料场当了半天的热心访客,暂时还不好意思指点江山。

      她沿灰白的路走出去一段,核准后面的两处弯跟地图上大致相合,才把背包侧面多出的那截织带折好,仔细塞回扣环。

      午后西风更紧,天地倒比上午显得开阔。

      她在车辙旁挑了一段压实的路面走,偶尔迎头有一阵沙,便低下脸让它过去,随后重新抬头看远处的路。

      松石多时只看鞋尖,容易不知不觉跟着最好走的一小片地面偏出方向。只顾盯着远处,脚踝又很可能替她抗议。

      她慢慢找回了一套合适的节奏,记住前方准备经过的一丛黄草,低头走到跟前,再把目光送远一次。

      路上有两具丧尸远远从对面来,她提早向一侧让出足够的地方。这回经过以后,她还记得回身看了一眼。

      再晚些时候,路面开始有了别的颜色。

      斜阳照暖了浅灰的砾石,其中夹杂的红褐小石越发显眼。

      许润竟一路留心着,想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一块带白纹的。她找到过半条鱼、一瓣略有伤损的蒜,以及一块相当逼真的生姜,唯独五花肉踪迹全无。好在这位旅客如今不必吃饭,否则这样一路看下来,未免太折磨自己。

      天色向晚,她走到了二十九号与四十八号省道的岔口。

      地图上从三号国道到这里约二十一公里,这个数显然没计入中途那趟石料场参观,她沿着下一程要走的方向看了看。

      四十八号省道从这里朝里奥奇科一带延伸,路钻过草地,到了远处才慢慢低下去。

      河谷在更远的地方,足够留给明天。

      她在路口歇脚,往鞋帮里摸了摸,走远路总能在身上摸出点意料之外的东西,这次是一颗挤在袜口和鞋舌之间的小石子,不及小指甲大,隔着布硌出一道浅印。

      她把石子放到掌心,借着最后一层天光看清颜色。红褐,正当中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纹。

      肉丝。

      许润对着它乐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背包里那只旧帆布袋。

      为了那么漂亮的一大块特意返回坑底,她舍不得两条腿。这么一小点儿,自己一路颠过来,坐的是鞋里的站票,到终点才肯露面。

      带上吧,这点分量,她背得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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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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