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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随后,她看 ...

  •   离开卡马罗内斯的第六天,许润终于走到了一段像样的下坡。

      起初只是路面一点点往低处倾,昨晚她还以为,远方那条平直的褐色边缘仍是台地的一部分,走近才发现,中间缺了一大块。四十八号省道沿着坡势折下去,在很远的地方露出一截灰白的路面,又被土丘遮住。对岸的高地横在那里,顶上平坦,边沿却有许多沟,像一块切好以后又被人拿指头抠过的蛋糕。

      许润在坡上停住,把背包肩带往两边拨了拨。

      河谷比她想象的大。

      地图上,奇科河只是一条细线,跟旁边的公路挤在一起,字也印得小。

      她昨晚借着最后一点亮光看过,以为今天走到某处,跨过一条河,就能继续朝拉斯普卢马斯去。现在站在谷边,光是看清对岸哪一道坡能通上去,眼睛都得忙一会儿。

      里奥奇科,译过来就是小河。

      许润对这个名字的意见暂时保留,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冠上“小”字,规模便很难讲。小测验能考一下午,小需求能改一个月,眼前这条小河,暂时连河在哪儿都找不着。

      坡上的草比昨天稀些,黄褐的硬草一丛丛分开,空隙里露出细土与砾石。更低处有几片颜色发暗的植物,沿谷底弯弯曲曲铺出去,却没连成她熟悉的河岸。既没有树荫,也没有一眼能望见的流水。阳光照在宽阔的谷地里,除了几小片浓淡不同的阴影,几乎没有什么地方肯替她藏住视线。

      她扶了扶短木棍,沿公路往下走。

      下坡最容易让人对自己的体能产生误解,她从前徒步,刚开始往下走时总很轻松,脚一迈,身体便能往前送出一大截,恨不得将上山时受的苦当场讨回来。等走到山脚,膝盖才开始逐条结算。如今气息不会乱,腿里的酸胀也迟钝,脚下更得留心。她把步子收短,尽量踩那些嵌在细土里的石子,松松堆在路边的圆砾则让过去。

      路外有几道更直的痕迹,从草丛中穿下山坡,看起来能省不少弯。许润只看了看,还是沿着公路走。那些痕迹有的细得只够两只蹄子,有的到了坡腰便没了下文。原驼走得过去的地方,她未必能端端正正走到最后,何况她身上还背着一件橙色救生衣,摔下去尤其显眼。

      走到半坡时,风小了。

      这件事比风大更让她留意。

      几天来,衣领一直贴着耳根轻轻拍打,忽然停下来,四周竟显得有些空。她听见鞋底压碎石粒的声音,一步一个,连背包里水瓶偶尔碰到袋底,都听得清清楚楚。

      随后,她看见了谷底的人影。

      *

      最初只有三四个,站在一片灰白地面上,间隔很远。许润再走近一些,才发现其中一个只有上半截。

      那具丧尸穿着深色上衣,肩膀朝前倾,两只手垂在身前。它正在移动,可腰以下始终藏着。隔了片刻,又一颗脑袋从旁边冒出来,慢吞吞朝相反的方向挪。

      许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辨清中间那道阴影。

      谷底并不平。

      远处望来连成一片的浅色地面,被水切出了一道较深的沟。那几具丧尸正走在沟底,岸沿挡住了下半身。有一具试着从陡处上来,手掌搭住边缘,脚在底下蹬了两下,松土便从指缝里落下去。它退回一点,又换了个几乎同样陡的位置。

      再往旁边看,还有。

      有的陷在高草后面,有的沿着缓坡缓缓往下挪。一件浅色外套挂在枯枝上,许润起初以为枝下也有一具,仔细看才发现,衣服里面已经空了。真正穿着衣服的那个,则站在更远的土坎旁,只剩半边袖子,后背朝着她。

      她没再往路肩边缘站。

      上面看得见谷底,谷底的人却常常看不见身边两步之外的地方。尤其那些高草,一丛一丛长着,从坡上看只是薄薄一撮,真走到跟前,足够把一个成年人的大半个身子藏进去。

      许润把原先准备直切到谷底的那条路线从心里划掉。省道还在往前,绕得稍远,经过的地面却能接连看清。昨天她已经去过一次石料场,今天对“看起来近”四个字,多少有些戒心。

      到了低处,她总算站在了真正的河床旁。

      没有水声,鞋底从砾石地面踏到一块干泥上,发出很轻的脆响,边缘翘起的泥片碎了一角。河床上裂着许多不规则的纹路,有些裂缝已经让沙填满,几根枯枝顺着同一个方向贴在地面上。更远处,水曾经绕过的弯仍旧清楚,外侧留下较陡的土岸,内侧则摊着一片缓缓隆起的沙砾。

      奇科河原本就是一条常常断流的河,上游来水少时,宽大的河谷可以干上很久,等到强降雨、支沟汇水,水又会沿着这些旧路回来。许润眼前这片空阔的地面,早在末世以前,就有过许多个没有流水的日子。

      她还是有些失望。

      昨晚看见地图上的河,她偷偷替自己安排过一件事。要是水干净,就把救生衣外头那层积了许久的盐渍和土洗洗,顺便洗一把脸。走了这么些天,那件橙色东西已经渐渐向一种很懂事的灰色靠拢,贴着她头发的地方尤其明显。

      现在河床倒是够宽。她站进去,把胳膊彻底伸展开,左右都还富余很多。

      “浴场面积满意。”她小声说,“配套有待完善。”

      *

      快到正午,日头把浅色的河床晒得发亮。许润走到一段低低的路基旁,前面有几具丧尸,正零零散散占着公路经过的地方。

      它们走得慢,其中两具还在附近的小沟里打转。公路之外是一片较宽的裸地,看着能绕,但再远一点便长起了高草。许润沿着路边走了几步,先找对面重新上路的位置。她得保证自己走过去以后,也有个走出来的地方。

      刚把那段地面看清,右前方忽然起了一股灰。

      灰起得很低,开始像是谁在地上拖着一条很长的裤腿,接着拢紧,转了起来。一片干叶被提到半空,围着那个看不见的中心转了两圈,越升越高。河床上的细沙跟着起身,一道窄窄的灰柱就在晴空下立起来。

      许润抬头看了眼天。

      上面蓝得很干净,连片像样的云都没有。

      那是尘卷风,太阳把干燥地面晒热,近地面的暖空气往上升,有时便会旋转起来,将沙尘和碎叶一并带上去。远看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细绳,上头松散,下头却拧得紧,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一层浮土被揭起来。

      它沿河床移了一小段,忽然偏向公路。

      许润收回迈出去的脚,退到路基稍高的位置。那里地面压得实,跟近旁几具丧尸也隔着足够的距离。她转过身,低下头,将眼睛避进臂弯里。身上少了呼吸这桩麻烦,眼睛却仍旧得自己保管,万一塞进两粒沙,往后的风景总不能全靠意会。

      风从侧面撞了一下肩膀,细土打在衣服上,沙沙响。她脚边的几粒碎石没有动,一片枯草叶却贴着鞋面急急转了半圈,又被带走。那股风并没有正对着她来,只从前面擦过去,留下一层散开的黄灰。

      等她再抬头,方才选好的落脚点已经看不见了。

      尘土里先露出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向前垂着,手指弯曲,随着身体一下下晃。紧接着是胸口,再往下,却什么都看不清。许润盯着它,往路基内侧让了两步。又有一道影子从灰里挪出来,距离比她预想的近。

      她站稳,没有立刻继续退。

      右边还有公路,左边是路肩。她记得自己站上来时那块露出半截的硬石,也记得身后几步之外有一丛矮草。这些东西都还在,只是她一时看不清。要是为了躲一个还没走近的影子,倒退着踩下路肩,事情才真会变麻烦。

      灰中的手臂继续晃动,过了一会儿,终于显出全身。

      那具丧尸还在原来的沟里。它方才转了个身,朝她这一边走了几步,中间隔着土岸和一片裸地。沙尘遮掉了地面的高低,让它看起来仿佛直接站到了路边。

      许润缓缓松开握着木棍的手指。

      这双眼睛很会提供气氛,距离测量却实在需要旁边有点参照。

      尘卷风已经走远,灰柱在河床另一边松开,散成一片浮尘。被卷起来的枯叶落得最晚,翻来覆去,在阳光里慢慢降下去。谷底重新显出原来的模样,土坎是土坎,沟是沟,那几具丧尸仍在各自能走动的地方挪。

      其中一具满头都是灰,外套翻起,盖住半张脸。

      许润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下来一手土。大家刚才算是一起经历了本地的洗浴服务,收费没有,效果很统一。

      她等视线彻底清楚,才重新往前走。这回她把整段绕行的路看了两遍,从近旁的硬地,经一片低矮的砾石滩,再回到前方省道,转弯处都有看得见的落脚点。高草里的那条空隙虽然更直,她最终没进去。

      绕到中段时,先前在沟里打转的丧尸碰巧走到一处缓口,慢慢爬了上来。它站直,晃了一下,朝另一边去了。

      许润远远看见,心里莫名松快了点。

      幸亏她早些时候没过去帮忙。人家自己多走几圈,也能找到出口。她要是贸然伸出手,双方大概都会对这次交流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

      *

      过了那片裸地,公路边出现了一小片更密的草。

      叶子长,边缘硬,几丛高高的白色花穗从中间挑出来。花穗顶端先垂着,微风回来以后,才一束束慢慢偏向同一侧。许润从远处就看见了它们,走近才发现,自己以为轻飘飘的一点白,竟有那么长。

      这是蒲苇,南美洲的原生植物。花店和家居照片里那些蓬松的大羽毛,她以前见过不少,被插在细颈瓶里,旁边通常配着一张十分昂贵、看起来又不怎么好坐的椅子。眼前这些则从土地里长出来,叶片挤挤挨挨,底下积着枯黄的旧叶,几根花茎高过她的头顶。

      再往根部看,低处果然有一点水。

      水少得很,被泥岸和草叶围住,只在中间露出巴掌大的一块亮。旁边有细密的鸟足印,也有一道深得多的鞋痕。许润隔着一段距离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往草丛里走。

      那点水太小,远远承受不了她昨晚安排的整套洗浴计划。倒是有只小鸟从旁边跳下来,在草根底下啄了几下,又钻回阴影里。蒲苇的旧叶微微动着,很快便看不出它藏到了哪里。

      许润找了块略高的砾地坐下,从包顶解开救生衣,摊在膝头。

      洗不成,先拍拍也行。

      干盐和细土从布面上落下去,最开始还有一小阵灰,后来只剩零星几粒。她把系带翻过来,仔细抠掉扣缝里的泥,再顺着折痕将衣服理平。橙色重新露出来一些,靠近领口的位置仍旧发暗,颜色大概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

      她以前总觉得,旅行到了哪里,就该在那个地方做成一点事。到了山脚得登顶,去了湖边得拍到倒影,哪怕只在陌生城市停半天,也要赶着吃上一顿有名的东西。后来工作越来越忙,连周末出去走几公里,回来都想看看步数够不够,照片能不能挑出九张。

      今天她走了十八公里上下,找到一条大半干着的河,被卷了一头灰,洗脸的愿望也没办成。

      许润把救生衣翻了个面,又拍两下。再抬头时,蒲苇顶端的花穗正好亮起来,细细的绒毛在光里一根根分开。刚才藏进草丛的小鸟飞到低处一根横枝上,歪头看她,脚趾紧紧抓着枝条。

      她将手停下来。

      鸟只待了一会儿,便飞向另一丛草。许润顺着它的去向望过去,看见公路在谷地另一侧缓缓抬高,远处的山坡已经转成柔和的淡褐。那是明天还要走的路。眼下太阳离山沿还有一段,她可以再坐一会儿,把衣服另一面的土也拍干净。

      风吹过来,白色花穗慢慢俯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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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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