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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草坡上第一 ...
许润在三号国道上走了十几公里,远远看见加油站的顶棚时,顶棚后面正冒起一股黄烟。
她站在路肩上等了一会儿,那股烟散得很快,低低地铺开,没飘出多远便落回草里。过了一阵,同一个地方又腾起一股,这回有样黑色的东西从里头伸出来,朝天蹬了一下,缩了回去。
隔得太远,她只敢肯定两件事。第一,那多半是土。第二,一般来说,土不长腿。
等她真正走近加拉亚尔德,出动静的地方已经被加油站的矮房挡住,连半点浮尘都没剩下。
从三十号省道的岔口拐过来,这一路都能望见西侧的台地。远处是灰蓝,近处是土黄,偶尔有一小片灌木密密地挤在沟底,才显出些浓重的绿。路看起来平,许润走到后来却总觉得右脚鞋帮比左边紧。她解开鞋带重新系了一次,还是一样,停下来往回望,才看出自己脚下这段硬路肩始终向外倾着。为了让雨水流进边沟,柏油路在中间略高,到边缘便低下来。开车只消一脚油门的路,她拿两条腿量了几个钟头,一只脚始终落在另一只脚的下坡。
有时候走远路,辛苦的地方就这么点儿。山再高,起码你抬头就知道该怪谁,这一路她冤枉了鞋带三公里。
她挑平坦结实的碎石地换了换脚,最后一程走得舒服许多。太阳已经斜到加油站背后,高牌上的“YPF”三个字母暗了下去,在亮天上还认得清形状。地图上的加拉亚尔德用的是跟卡马罗内斯差不多大小的圆点,真正走到跟前,圆点底下装的内容却差得远。这里瞧不见一路排开的商铺。加油机、低矮的店面、供大车停靠的一片宽地,再远处零星的屋顶,竟各自隔着不少空地。两头的大城市相距将近四百公里,这么一处能添柴油、买食物、下车走两步的地方,便足够让开过这段路的人记住它的名字。
如今站里还排着车,一辆白色轿车贴着加油机,油箱盖敞开,里面塞着半团草。后面那辆皮卡的驾驶室开着门,几具丧尸挤在门扇与车身夹成的角里。再往后,队伍歪出顶棚,一直松松散散地排到碎石地上。看那些车留下的间隔,最初排得应该还挺规矩,有两辆之间甚至给摩托车留着道。过了这么久,最后一辆仍旧没能加上油。
许润没走车辆进站的那道口,她沿外侧的碎石地绕了半圈,想找个能搁包、也能看清四周的地方。一阵低低的扑腾声隔着墙传过来。等她绕过墙角,声音又没了,空地上只剩一道刚散开的黄灰。
这现象略显针对,她有理由怀疑,自己要是转过身,那东西当场还能给她来一段。
*
站后方的草地上有个浅坑,比一张双人床稍宽,边缘圆钝,坑底铺着一层细土。许润在台地走了几天,见过雨水掏出来的坑。那些坑总有水进来或出去的痕迹,底下少不了粗细不同的沙石。眼前这一个倒像让什么东西仔仔细细筛过,连石子都被拨到了外沿,圆心十分讲究地空着。
两道窄印从草丛穿过来,在坑边突然密起来。许润蹲下看,其中几枚还留着清楚的趾尖,一只脚落下去,分出前后并排的两条长瓣。她拿两根手指比了比,在心里划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了个坑”这个答案。要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落地以前还专门步行了一段,礼数未免太周全。
一绺浅褐色的毛挂在草尖上,旁边有好些边角已经模糊的旧足印。许润伸出去的木棍在半道停了停,又收回来。甭管这地方作什么用,显然有东西经常来,没必要留下两只鞋印,再替荒原往后的研究者增添困难。
她正准备退,一抬眼,离她几十步远的草坡上多了一张脸。
灰黑的脸,耳朵尖尖竖着,底下连着一段长脖子。它站在一丛齐胸的灌木后头看她,身上是很暖的赤褐色,从下巴往腹部才渐渐变白。又一颗脑袋从更远处抬起来,嘴里横着半截草茎,还在很慢地嚼,这是原驼。许润一路南下,早在旅游图上见过它的西班牙语名字guanaco。中国人熟悉的羊驼常顶着一头蓬松卷毛,这位野亲戚生得清瘦利落,迎面看,眉眼间竟有点严肃。
她也严肃起来,往边上挪了两步,想把视线从横在中间的灌木枝上错开。第一只原驼立刻也挪了一步,两只耳朵始终冲着她,后面那只连草都不嚼了。
许润站住,低头看看自己。刚才只顾蹲着研究人家的脚印,研究到最后,自己正好杵在那条踩出来的小道中央,难怪对方一脸欲言又止。换个陌生人背着个大包蹲在她家门口,煞有介事地研究门垫,她高低得从猫眼里多看几回。
“借过。”她小声用中文说了句,带上包原路退了出去。
她退到碎石地的外缘,那两只耳朵还是冲着她。她又退,直到身旁有了半截砖墙作遮挡,第一只原驼才转动耳朵,重新听别处的动静。许润隔着这段距离坐下,短木棍放在脚边。从这里刚好可以越过倒塌的墙角看见土坑,身后又有一片空场。真要来一位走路拖脚的邻居,她不用跟谁争门。
那个坑一直空着,原驼低头吃草,第三只、第四只慢慢从坡后走出来。它们褐色的脊背顺着坡面上上下下,有时会跟灌木之间暖黄的草地融成一片,等那两只白耳边转动一下,许润才重新找到它。她看了半天,有一只已经低下头在同一块地方啃了许久,她起初以为那是最小的一只。后来风吹开长草,原来它站在一道凹槽里,露在外面的只有上半身。
等待一群野东西放松下来,跟等公交很像,有一点不太一样。公交晚了,你再着急也不至于把车给吓跑。这边她稍微把头伸得高些,对方就能替她把等待时间从头算起。
许润索性让背脊靠实,顺手松开一路压着肩骨的背包带。再往外望,天色竟已经换过一层,高地上晒得发白的草梢染上了蜜黄,公路远端的风机还露着几截细细的叶尖,太阳从它们旁边往下沉。
许润原想趁天黑前把二十九号省道的入口也找到,算算还剩的天光,今天至多能把“加拉亚尔德”五个字踏实坐热,她也就不赶了。难得有个地方,她愿意看看太阳落下去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草坡上第一只原驼终于动了。
它慢吞吞走到坑边,先将前腿折下去,再把后腿收拢,一副很庄重的跪姿。许润刚要为它这份端庄赞叹两句,那段长脖子猛地一歪,整个身子一骨碌躺倒,四条细腿齐刷刷指向天空。
黄土腾了起来。
它用后颈蹭地,肩膀一扭,两条后腿在半空里痛痛快快蹬了几下。尘土从长毛的缝隙里往外冒,先冒出小小一团,紧跟着又冒出大的一团。许润终于认出来了。先前从公路上瞧见那截朝天乱蹬的东西,就是这么一条相当快活的腿。
它翻回来,胸口朝下伏了片刻。许润以为这就结束了,它偏又朝另一边倒下去,把另一侧也从头到尾搓了一遍。
行,还挺匀。
巴塔哥尼亚的原驼会在干燥松软的土里打滚,在熟悉的地方反复洗尘浴。脚刨一刨,肩背压一压,久而久之,草地里便留下一块少有植物生长的浅凹。那两道进出的足印、边沿挂着的毛、坑里特别细的土,到这时全有了着落。加拉亚尔德这处休息站,前院给汽车加油,后院还经营着一间露天澡堂。
第一位客人终于站起身来,从脑袋一路抖到屁股,把刚沾上的土全扬回空中。夕阳正从背后穿过来,原驼的轮廓泛起一道金边,每一粒被甩出去的浮尘都亮得清楚。许润看得有些舍不得眨眼。她以前喜欢的风景照,总爱把壮阔的天光配上点相称的东西,雪峰、峡谷、无人踏足的山脊。谁能想到这么漂亮的一蓬金粉,是从一只刚搓完澡的屁股上抖下来的。
离它最近的那只已经走到坑边,刚要屈腿,加油站方向忽然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
先出来的是一条垂着的胳膊,店面侧窗的玻璃原本就裂着,一具丧尸的上半身压过窗框,终于把残下的半片玻璃压落。它翻出窗台,肩膀着地,后面紧跟着又挤出来一具。许润方才坐下时,那扇窗从外面看只是黑,谁也看不见里面挤了多少东西。
原驼群在第一声脆响时便抬起头,等第二具身体落地,它们已经窜上缓坡,长腿迈开,在硬草丛之间一掠而过,没有一只惊慌得往铁丝网那边乱钻。它们沿着先前来时那道不起眼的草路撤走,几息工夫便越过了坡顶,只有尘土还在最后一脚蹬过的地方缓缓落下。
许润这边就没那么利索,第一具翻出来的丧尸正在她跟背包中间。包就搁在半截墙的末端,最初隔她只有一伸手的距离,她看原驼的时候沿墙坐过去一点,如今得整整走回三步,才拿得到。
那具丧尸一只手按在背包肩带上,试着从碎玻璃里爬起来。橙色救生衣被它压得瘪下去一块。许润看了眼脚边的木棍,又看回那只手,屁股没离地。她费了那些工夫才挣来一个背包,当然不愿意丢下,可往一个正在起身的成年丧尸怀里伸手掏东西,单论这个姿势,上回她抱着三床厚被子从出租屋里搬出来时,都没敢顺手再拎袋垃圾。
她等它把重心从手掌换到膝盖上,第二具还趴在窗下挣动,第一具已经用手肘撑住矮墙,手掌终于离开肩带。许润伸过棍子,用末端那处一直硌手的小杈轻轻钩住背包提环,贴着地面拉了过来。
包经过最后一寸碎砖时顿了一下,她立刻收住手,等面前的身体向另一侧歪过去,才把提环从砖角上解开。包回到脚边,木棍那点弯杈也完好无损。许润摸了摸它。跟了她这么些天,这个一路挨骂的设计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岗位。
窗里又传出拖蹭声,许润背上包,离开了矮墙。她本来挺喜欢那个位置,如今看明白了,背后能看多远是一回事,墙另一面有些什么,是另一回事。今夜她选了离店面远些的地方,在宽阔碎石地外沿一处干燥的缓坡上落脚。那里有块凸出地面的岩石,坐下能挡一半风,站起便能望见来路,碎石上有东西经过也容易听见。唯一欠缺的是看不见澡堂。不过真要比起来,少看别人洗一回澡,显然比半夜有人从窗户里往她身上倒划算。
入夜后,加油站顶棚下始终没有灯亮。黑暗从草坡漫过公路,最后把远处风机的叶尖也收了进去。偶尔有丧尸曳着脚步走过那列再也不会向前的车,停一会儿,又继续走。
许润靠着岩石,把两只鞋脱下来并排放好,拣出袜口里一路粘着的硬草籽。她把原先总往右偏的鞋舌扶正,两只脚舒舒服服伸在尚存余温的石面上。这是她今晚享受到的一点正经招待,加拉亚尔德的油,她一滴也用不上。
第二天晨光刚亮,她穿好鞋,沿着站外那片硬地往国道走。
经过断墙时,她朝后方望了一眼。昨晚最后那只原驼没来得及躺下,留下的足印还印在坑边。坑中心却又多了半道新鲜的弧痕,两侧各有一排细腿蹬过的印子。夜里或是清晨,总有哪一位挑了个清静时辰,把没来得及洗的那一面补上了。
许润把背包带收紧,继续去找向西的路。这回走到浅坑跟前,她记得从旁边绕。
大清早的,别踩脏人家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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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