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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一具身高至 ...
离开卡马罗内斯的第四天早晨,许润在雾里遇见了一具身高至少有六米的丧尸。
她停下,对方也停下。一条胳膊垂在身体旁边,另一条微微弯着,肩头高高耸起一块。下半身全淹在雾里,那张脸正对着她,安静得让人很不舒服。
许润慢慢把木棍横到身前。对面那位也亮出一根棍子,论长度,够她撑船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回老家。
她眨了眨眼,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六米高的丧尸回了她一个六米规格的耶。
“……早。”
许润把棍子放下来,以往她在地上见到的自己,身量还算谦虚,占的地方也有限。眼前这一位站在半空,头顶甚至带着一圈淡淡的彩光。她半辈子拍证件照都没享受过这个待遇。
昨夜几乎没风,她歇脚的那段路旁有一片浅洼,枯草根下还积着前一场雨留下的水。天亮以前,雾先从低处起来,贴着草梢慢慢铺开。许润背好包走上缓坡,头顶的天已经透蓝,公路转弯处仍泡在白茫茫的一片里。太阳刚好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连人带包投到了前方的雾上。
她以前看山友拍的照片,见过这种景象。
站在光和雾中间,低头看下去,有时会在自己影子的头部周围看见一圈彩色的光,国内常叫它“佛光”。那些照片多半拍在名山顶上,下面是千丈悬崖,远处有金顶飞檐。
轮到她,脚底海拔相当平易近人,旁边还躺着一条掉了胎皮的旧轮胎。
这倒意外地合她心意,她连门票钱都还省着,景区把项目给她送来了。
雾滴托出的光圈很淡,内侧带一点蓝,外沿泛红。她往左挪半步,圈也跟着挪。
风将一层薄雾送到近前,她的半边肩膀忽然散开,过了片刻,远一些的雾里又有了完整的人影。
那个看起来鼓起老高的肩头,正是她绑在背包上面的救生衣。
许润把棍子夹在腋下,对着眼前的自己理了理头发。
平日在水坑里偶然照见一张惨白的脸,她总是很快移开眼睛。
此刻看不见肤色,看不见左臂上的旧伤,只看得出这个背包客的额发有一撮始终支棱着,手指蘸水都未必管用。
她摆弄了一会儿,觉得不错,就这样吧。
隔了好久,她总算又有了一张自己挺喜欢的旅行照,唯一的缺点是底片长在天气上。
雾再薄一点时,那个彩圈先消失,肩臂的轮廓随后散去。
可她脚边一块灰影还在挪,许润已经把两只手都垂下来了,那影子却又慢吞吞举起一只手。
她收住了预备往前迈的脚。
草叶上的水珠一颗颗亮起来,隔着一道斜坡,在比她低得多的地方,露出一颗头,然后是一件深色外衣。
那具丧尸的半边身子卡在路旁排水沟里,试图用手去够高处的草根,每次刚拉起一点,草根就从湿土里滑出来。
它身后横七竖八还坐着好几具,有的只露着肩膀,有的已经迈上公路。方才她专心欣赏自己留影的时候,最近的一个,离她不过十来步。
许润将背包往身上贴紧,沿能看清的那一侧绕了过去。
往后在野外拍照,还真得留神背景。有些路人入镜以后,是可以从照片里走出来的。
*
太阳升高,雾散得很快。
刚才藏得下十来具丧尸的一小片低地,过了一个弯回头看,只剩草叶近根处挂着薄薄的白气。
洼底还有水,风从上方掠过,水面安静得照着天。
到了公路高处,矮草的穗子已经摇得停不住,低处却能留住整夜的凉意和潮气。
难怪她昨晚坐在路沿,看得见那么多星星,到了早晨一低头,反倒连十几步外的地面都看不清。
许润继续沿三十号省道向西北走。
上午的路有一段长而不起眼的缓升,走在上面,前方的地平线始终比鞋尖高那么一点,路牌的背面却许久也不见变大。
她现在不会走到上气不接下气,判断上坡反而得靠点别的,譬如把棍子照平路的习惯往前送,棍尖总比预想中先着地;又譬如回头看,清早还跟她差不多高的那片草坡,这会儿已经能看见顶上的一圈裸岩。
望够了远处,她把眼睛收回到路面,意外地发现柏油上散着极小的花影。
路肩边长了些浅黄的小花,植株只比松果高一点,太阳一照,影子斜斜伸进白线里面,风一吹,花朵和影子一齐点头。
就这么一段路,她每隔几十步都能踩见一点春夏之交的热闹。
再远一些,黄花细得看不见了,颜色便让大片灰绿的硬草接过去,一直铺到天边。
第一截白色叶尖就是在那片草海上露出来的。
起初很像哪架飞机栽进了坡后,只剩一只翅膀竖着。又走了好一阵,第二截斜斜伸出来,接着是圆钝的机舱和洁白的塔身。许润停在原地,歪了歪头,终于认出来。
风机。
远方的坡一层层展开,几座风机沿着高地排过去。
它们彼此隔得很远,远看却像凑在一起,三片长叶被蓝天衬得清清楚楚。靠路这几座都停着,其中一片叶尖垂得很低,底下恰好有块平顶的坡肩。
从许润的位置看,那尊白色大家伙正拿一根手指,很有耐心地点着巴塔哥尼亚的脑门。
走了这么些天,她已经相当理解当地为什么要建风场。
要是风吹她后脑勺也按度数结算,她本人早就在卡马罗内斯实现收支平衡了。
这几座塔还有个地图不曾许诺的好处。
荒原上能辨认的东西少,有时一个远处的黑点,隔着两公里看像块石头,走近一公里才发现是头还在移动的丧尸,接下来一公里甚至要重新商量怎么走。
风机高,醒目,站得又老实。
许润挑了两座,以它们重叠的位置看路拐向哪里。
她往前走,近的那座慢慢错过远的,塔身之间露出一道窄坡,接着,一条横向的黑线完整地露了出来。
三号国道到了。
四天前她还坐在卡马罗内斯的石阶上,觉得从地图上看,海湾到岔口不过一个手指头长。
如今她知道,这一指头里面装得下一家走路不太守规矩的鸟、一座长刺的山、一条夜里才肯经过的河。最后还勉强塞进一张六米高的许润。难怪地图折起来那么厚。
*
到了近前,这个花去她四天的目的地朴素得很。
两条柏油路接在一起,几块路牌,荒草间一片被车轮碾硬的空地。
一辆货车偏着车头停在国道边,篷布早烂了大半,露出底下成排的空筐。
一排塑料筐已经被日头晒褪了色,筐眼的影子落到地上,整整齐齐,像谁在这里铺了块格子桌布。
桌布上站着七八具丧尸,再往两端看,还有不少零散的身影。
岔口北边一辆小轿车半开着后门,车里有只手扶着车顶,半天也没能把身体带出来。
南边的尸群松散得多,离得最远的一具只剩一个黑点,时不时走出路面,消失在泛着银光的枯草间。
整条国道望出这样远,听不见一声引擎响。
许润本能地在路口往左看、往右看,又往左看了一次。
多年养成的过街习惯,倒是一项也没过时。看车看尸都很方便。
她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蹲下,把地图摊在膝上。
这一回她先将纸转了个方向,使地图上的三十号省道跟刚刚走过的路对齐。
以前看导航,屏幕能自己转,换成纸地图以后,才发觉这份便利原来是劳动所得,只是劳动的那个向来不是她。
身后的路通向卡马罗内斯。
往右拐,沿三号国道向北,是特雷利乌的方向。
往左拐,国道向南通往里瓦达维亚海军准将城。
她盯着那一长串西班牙字母瞧了片刻,心下对这个城市十分敬重。
真走到那儿,要是被问起目的地,光报地名就够她吸两口气。
不过她今天两个城市都不去。
她把指尖沿着国道往南移了一小截,在加拉亚尔德停住。
附近有一条朝西岔出去的省道,往前还能换别的路,慢慢接向丘布特河谷。
先走这截国道,到了加拉亚尔德,再找二十九号省道的入口。
地图上,从那一带往内陆延伸的线细得多,弯也多,看得出往后还要有好些天跟灰绿色的荒原打交道。
许润用指腹按住那个地名。
她一直想往西走,如今总算走到选方向的时候,第一步倒得先往南。
要是按太阳的位置闷头向西,眼前的牧场铁丝网大概能替她免费上一节地理课。
她收好地图,起身时,货车旁边忽然有一只空筐掉了下来。
动静不大,塑料落地,在柏油上弹了一下。
麻烦在于地面有点斜,筐子翻过两面,给风推着一路擦过来,正好停在她准备落脚的地方。
最靠近的几具丧尸应声转向,其中两具同时伸手,碰到了对方,一时分不开。
第三具踩上筐沿,整个筐猛然翻扣,贴着地面又滑出去一截。这回连小车里那只手都动了一动。
许润站住。
那只塑料筐在她脚边兜了半个圈,停稳。
她很想一脚给它送远点,抬起鞋尖,忽然又放下了。
她已经亲眼看着这么多位对塑料筐如此上心,何苦再免费加赛一场。
她向后退开,让出筐子和货车之间那条直线,从空地靠草甸的一侧绕向南边。
碎石在脚下咯吱轻响,有两张脸朝她偏了偏。
走在最前的一具还在伸手,等它够到那只筐时,许润已经隔了很远。
她最后望了一眼,看见一只灰白的手从筐眼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手心落着一块方方正正的日光。
前往加拉亚尔德这一侧的路肩比刚才安静。
她走出路口,等国道上第一根能看清数字的里程桩来到身边,才回头看自己转过的弯。
从这个方向,正好瞧见那块给国道来车看的路牌。一个箭头,一行字,清清楚楚地指回海边。
CAMARONES。
许润在牌前站了一会儿。
四天前看见这个词,心里只知道是一个渔港,如今光从一排大写字母里,她也能辨认出港边一双没晒干的鞋垫、晾衣绳上鼓起来的儿童外套,还有一双怎么找都注定不能配对的拖鞋。
原来想起一个地方,真的会先想起这些零碎东西。至于游客地图上把哪里印得最大,倒不怎么要紧了。
太阳走到了侧面。
许润的影子投在路边,身量已经恢复正常,背包上方拱着小小一团救生衣,头顶那撮头发还支着。她抬起右手,朝卡马罗内斯的箭头挥了一下,地上的那位也挥了一下。
这回两个人都认得路,她们沿着三号国道,一起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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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