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她变成丧尸 ...

  •   许润醒来时,嘴里有沙。

      她下意识想吐掉,舌尖刚动,水便从张开的嘴里涌进来,腥咸而凉。

      那一瞬间,她还没有完全醒透,只觉得自己睡的地方实在不该出现这种东西,紧接着,甲板上的灯、咬住手臂的牙齿,以及从指间滑走的金属边缘,一齐撞进了脑海。

      她还在海里。

      许润猛地抬头,双手胡乱往四周抓。掌心先按进软沙,随后碰到一些硌手的碎壳,她用力一撑,身下立刻扬起一团浑浊,把眼前本就微弱的光遮住了。水擦过眼睛,灌进鼻腔,她急忙闭紧嘴,蜷起身体,努力寻找能够往上使力的方向。

      头顶有一点亮,她记得上面应该有空气。

      可是手脚用起来很陌生。她明明想把腿收到身下,膝盖却慢了半拍,刚撑起一点,又歪向旁边。右手按进泥里,拔出来时拖起一片细沙,越挣扎越看不清周围。她急得蹬住地面,身体终于向前窜出去,却一头撞上旁边的硬物。

      额头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

      许润捂住头,停了下来。

      疼是疼的,却没有预想中厉害。

      真正让她不敢再动的,是胸口的感觉:她刚才挣了那么久,竟然没有重新尝到落水时那种越来越强烈的窒息。记忆里,胸腔曾疼得像要裂开,每一口吸不进去的空气都逼着她拼命,可现在,里面始终很安静。

      她仍然很想呼吸。脑子不停提醒她应该赶快上去,水不能吸进肺里,待在这里会死,身体却迟迟没有跟着催促。

      许润扶住刚才撞上的东西,僵在那里等。

      几粒沙从指缝间滑走,水流推着衣角,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她终于松开一直压着喉咙的那股劲,本能地吸了一下,水顺着口鼻涌入,她立刻绷紧肩膀,准备承受再次呛咳的痛苦。

      身体没有给出她等着的反应。

      她睁着眼,连刚才还想继续挣扎的念头,也一点点停住了。

      *

      扬起的泥沙缓缓落下,近处的景物重新显出来。她身下是一片倾斜的海床,细沙中混着碎壳和颗粒更粗的石子,刚才撞到的石头从沙里突出一截,表面覆着滑腻的东西。更远处看不清,只有灰绿色的暗影,头顶透下一层模糊的光。

      也许天亮了,至于已经过去多久,许润完全没有概念。

      她抬起手腕,电子表仍戴着,屏幕却黑了。她擦过表面,按了一下按钮,又按一下,连一点短暂的闪光都没等到。

      当初买的时候,商家说过防水,不过她那时问的是洗手能不能戴,想来双方都没有预计到,客户以后会自行扩展这么大一项使用范围。

      许润把手放下,慢慢摸过身旁的石头,再摸脚下的沙,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继续往下沉。

      她已经到底了。

      好消息,落地了。坏消息,这地方没有出口标志,而且她暂时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还能够在这里区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她靠着石头坐稳,把两条腿一点点挪过来。鞋都还在,鞋带没有松,裤子侧袋的拉链摸起来有些涩,却仍然合着。指尖碰到防水袋的轮廓时,她停了一会儿,才把它取出来,隔着透明袋面辨认里面的东西。

      护照,蓝色登记条,熟悉的折痕和印章。

      她没有拆开,只沿着封口摸了一遍,又小心放回侧袋,拉好拉链。

      这些东西在这里显然派不上用场,她却还是反复确认没有掉出去,仿佛只要护照上的名字还在,自己就没有完全从原来的世界里脱落。

      随后,她习惯性地向肩后摸了一下。

      没有背包。

      手指落在自己的湿衣服上,她才记起在海里解开插扣的经过。手机、食物、干衣服,还有那个磕瘪却一直很好用的保温杯,都随着背包不见了;登山杖留在船上,帽子什么时候丢的,她甚至想不起来。

      许润的手停在身后,很久才收回来。

      她想喊一声,喊救命也好,骂一句也好,至少弄出一点声音。可嘴张开以后,喉咙动了动,只有含糊的动静留在水里,连她自己都辨认不清。

      她闭上嘴,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衣角被水掀起,她伸手去压,压住以后,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琴最后出现的样子忽然浮了上来,橙色救生衣、红头巾女船员的背影、已经离得很近的救生艇登乘处……许润一遍遍回想那个短暂的画面,想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她们应该能上去。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还算有希望的事。她不愿意再往后猜,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袖子破了,湿布紧贴着伤处。她捏住袖口慢慢掀上去,那一口留下的痕迹仍然在,边缘颜色暗沉,没有愈合,更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消失。许润只看了一眼便想把它盖住,手却停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皮肤。

      她知道碰的是哪里,也能感觉到衣料摩擦。疼痛却变得很钝,像经过很远的路才传到她这里,只留下一个迟缓的提醒。

      那个人咬住了她。

      在甲板上,在人群退过来之前,她就已经看见了牙印。

      许润把右手按在胸前,隔着贴紧身体的衣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熟悉的跳动,她又把手挪了一点,按得更紧,随后改用指尖摸腕侧,再移到颈边。越找不到,她越不敢随意动,只能保持那个别扭的姿势,努力分辨是不是自己按错了地方。

      她开始在心里数数,数到二十多时走了神,便重新从一开始,想给身体再多一点时间。

      可那里始终没有回应。

      登船时,她坐在床边都能感觉到心脏跳得发紧;逃上甲板以后,它撞得那么用力,像整个胸口都装不下。现在,她还记得那种感觉,身体里却已经找不到了。

      没有心跳,也没有逼她张口的窒息。伤口仍在,痛却轻得陌生。那些零散的异常终于凑到一起,许润慢慢把手从颈边移开,一个她不愿意想的答案,也终于变得完整。

      她变成丧尸了。

      *

      许润没有立即想到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便利。

      她先想到的是船上的男人。他在接水时会提醒别人地上滑,后来也用同一张嘴咬住了她的胳膊。那些扑向人的动作,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他唯一会做的事?他有没有在某个短暂的时刻,也像现在的她一样,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却还来不及阻止?

      许润攥紧手指,指甲抵住掌心。她忽然很害怕,眼下这些清楚的想法只是暂时的,再过一会儿,自己就会连害怕都忘记。

      她试着在心里说出自己的名字。

      许润,三十一岁,上过大学,换过工作,租过房。有一阵为了找离公司近一点又不太贵的住处,她把周围几站地铁摸得比老家还熟,后来房租涨了,还是搬去了更远的地方。

      这些她都记得。她也记得母亲给自己剪刘海,剪完左边觉得右边长,修了右边又觉得左边不齐,最后只能靠头发自己长回来解决。记得徒步时鞋带怎样系不容易散,记得罗琴从箱子里拿出锅时,她一边佩服,一边悄悄反省了自己的收纳方式。

      那些记忆带着很细小的情绪:当时有多窘,为什么觉得好笑,哪件事过了很久还是不甘心。她能顺着想下去,也能因为想到一半不愿再想,而停在某个地方。

      她没敢拿英语测试自己。万一哪个单词想不起来,很难判断是感染影响了脑子,还是她原本就不会。

      许润摸了摸脸,额头、眼睛、鼻梁,都还在熟悉的位置。舌尖抵过牙齿,碰到以前补过的一颗,边缘有一点不够光滑,她甚至立刻想起了那张账单上的数字。这个发现让她短暂地有些想笑,又很快低下头,认真想了想刚才见过的那些人。

      她没有想扑过去,也没有想咬谁。

      至少此刻没有。

      这个答案并不足以让她放心,却给了她一点可以继续想下去的余地。许润把袖子轻轻拉回伤处,受伤的胳膊搁在腿上,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想了那么多,竟一直没有呼吸。

      她数数时没有,回忆小时候的事情时没有,连为了补牙费用耿耿于怀的时候,也完全不需要。

      她低头看向胸前,衣服只有被水推过时才会微微晃动。那一小片安静让她十分陌生,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再按下去。

      然后,一个此前从没敢认真考虑的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如果她现在不需要空气,是不是就可以先停一会儿?

      从醒来开始,她只想着往上。每次手脚没能及时配合,她都以为自己又少了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可现在看来,停在这里并不会让窒息一点点逼近,她不必再和某个看不见的倒计时赛跑,也不必硬逼着尚且不听使唤的腿继续划水。

      许润仍想上岸。

      她想看清远处,想重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也想找一个不会让水不断往鼻子里钻的地方。但这些事情,似乎终于不用在下一口气之前全部完成。

      她抓住石头的手慢慢松开,水流从指缝里经过,她等了片刻,又放松一点,直到掌心不再死死抵着粗糙的石面。

      很久以来,她每次停下,都在担心是不是耽误了什么。怕错过车,怕来不及领东西,怕别人先把门关上,怕自己只是坐了一会儿,就再也追不上离开的队伍。此刻周围没有人催促,她却还在心里一遍遍命令自己快一点。

      许润靠回石头,把背后的衣服理平,想像以前那样深吸一口气。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停住,随后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这一步好像也可以省。

      没有笑声传出来,但她知道自己确实笑了一下。

      *

      重新站起来,比坐着接受现实费劲得多。

      许润用右手扶住石头,先把一只脚收到身体下面,确认踩实,再慢慢抬起上身。

      第一次膝盖刚伸开,侧面过来的水流便让她晃了一下,只好重新坐回去。她没有像刚醒来那样慌乱,调整了两只脚的位置,再试一次,总算勉强站稳。

      视野换了个角度,海床上的浅坑和碎壳也显得更清楚。

      石头一侧积着些细碎东西,另一侧露出较硬的底面,再往外,灰绿的水色便把轮廓吞没了。她看不见一条可以通往岸上的路,只能先辨认脚下。

      第一步还是迈大了。水阻住小腿,脚落下时偏进软泥里,鞋跟被吸住,她一拔,身体便往前歪,幸好手还扶着石头。

      许润停住,没有继续硬拽。

      以前走山路踩进烂泥时,她就知道,着急往往只会让脚先出来,把鞋留给大自然。她弯下膝盖,顺着陷进去的方向缓缓挪动脚掌,等泥沙松开一点,再挪一点,终于连鞋一起收了回来。

      这双原定冬天退休的鞋,显然还得继续陪她。

      她换了个较硬的落脚点,只迈出很小一步,踩稳以后再动另一只脚。几次尝试下来,动作仍然笨拙,却不再每走一下就要扶住什么。许润往外挪了几步,回头看看刚才靠过的石头,确认还能辨认出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总得记住自己从哪里来。

      她蹲下,用手指在沙上划了一道箭头,指尖带起的细沙却先把痕迹遮住了,等水稍清一点,箭头的尖已经找不到。她又捡了两片碎壳摆在一起,还没站直,其中一片便被水掀了个面。

      许润低头看着它,只好放弃为这里补充路标的打算,转而记住那块石头顶部的缺角,以及旁边凸出的硬地。她暂时只在还能看见它的范围内试着走,不知道岸在哪里,没必要一头闯进更暗的地方,再去想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迷路。

      几步以后,她停下来检查自己的感觉。

      胸口没有发紧,也没有出现逃命时那种喘不上气的难受,至于还能这样走多久,她并不知道。

      一只小螃蟹从沙里露出来,停在她准备落脚的地方。

      许润把脚收住。

      小东西横着挪了几下,钻到碎壳后面,没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刚才那幅画面很不真实:她竟然在海底,认真给一只螃蟹让了路。

      几天前,她还在考虑到了南极以后能不能找到住处。如今连走路时需要避让的对象都换了,变化快得让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发表意见。

      她习惯性地拍了拍裤腿,扬起的细沙被水送回来,又落到身上。许润只好停手,准备先返回石头旁边,脚尖却在这时碰到一根细线,附近一小片暗影随之动了一下。

      她立即缩脚,俯身辨认。那东西比海草硬,几根细线拧在一起,贴着沙底伸向更暗的地方,像一团旧网。另一端有什么缓缓浮起来,又被牵回原处。

      起初她以为是布。看了一会儿,那团东西转了个角度,露出一只伸开的手。

      *

      许润先向前迈了一步。

      有人这个念头来得太快,让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处水下。

      可紧接着,那只手又以几乎相同的姿势收回去,身体被牵着偏转,随后重新浮起。

      她停下脚步,扶住近旁的石头,换了一个能够看得更清楚的位置。

      那是个男人。

      救生衣托着他的上半身,一条腿却陷在旧网里,脚踝附近的网线绷向沙底,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每动一下,身体便沿着受限的方向转过去,再慢慢转回来,头始终低垂着,没有任何向她求助的表示。

      稍近一点,许润看清了他的脸。

      眼睛睁着,嘴微张,喉侧有一处明显的伤口。

      那种不协调的动作,与甲板上扑向她的人太像,她的身体立刻向后缩,手本能地往肩后摸。

      登山杖已经没有了。

      许润低头从脚边拾起一块石头,握在右手里。

      网中的人恰在这时偏过头,她立刻绷紧,准备退开,对方却只是被牵得换了个方向,又低下去,伸手抓扯身前的东西。

      她不敢立即放松,站在原处等了一阵,才往侧面小小挪了一步。

      那张脸终于朝向她。

      许润几乎已经做好了对方挣着网扑过来的准备,右脚也悄悄往后移了些,可他没有伸手,没有追随她的动作。过了片刻,他便随着救生衣和网线的牵扯转开,继续重复刚才的挣动。

      她慢慢后退,他没有理会;她停下,对方也没有发生变化。

      这种经历实在陌生。

      以前遇见丧尸,她通常没有这么充裕的时间观察它们在做什么,双方的注意力总能很快统一到她身上,接下来便是谁先碰到谁的问题。如今她握着石头站在这里,对方忙着自己的事,仿佛她只是附近又一块需要绕开的障碍。

      许润低头,看向盖住伤口的袖子,又把手轻轻按在胸前。

      那里仍然安静。

      她原本还想给自己找点别的解释。也许是脑子没醒,也许刚才摸的位置不对,也许醒来以后发生的这一切都还没有真正开始。可眼前这具丧尸对她的漠然,让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侥幸也渐渐失去了落脚处。

      她真的变成了这样的东西。

      只是她还知道自己叫许润,还知道害怕,也仍然想离开海底,回到能够看见天空的地方。

      水流推着两人的衣服,旧网绷紧又放松,那只手再次伸出,又无功而返。

      许润看着这段反复发生的动作,握石头的手慢慢放低。她不敢因此认定以后再遇到丧尸都会安全,但至少眼前这一位,暂时没有打算把她当作目标。

      她从很远的地方一路逃来,换车、绕路、排队,终于登上那艘以为能带她离开危险的船。后来她被咬了,掉进海里,失去了几乎所有东西,如今却在一具丧尸旁边,得到了一小段不用马上逃跑的时间。

      许润抬头望了望模糊的亮处。

      南极在哪里,船去了哪里,哪边才是岸,她都不知道。那些问题仍然摆在面前,眼下却没有一个需要她在窒息之前立刻回答。

      她向后退开几步,找到一处稍平整的地方,慢慢坐下,受伤的胳膊放在腿上,右手仍握着那块石头。

      对方没有因她坐下而抬头,周围也没有出现新的动静,只有细沙沿着石头边缘缓缓移动。

      许润本想看一眼时间,抬起手腕,才记起表已经停了。她把手放下来,靠稳身体,决定这一次不再认真计时。

      跑了这么久,先坐五分钟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优雅博弈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