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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险些当场给 ...
卢乔说,从卡马罗内斯到三号国道很近,一小时就到了。
许润差一点信了他。
她把地图铺在码头的石阶上,请他指一指这“一小时”究竟有多长。卢乔的手指从海边起步,沿着三十号省道往西北划,一直划到它跟那条南北向的国道接上的地方。旁边印着一个小小的数字,六十八。
她抬起眼睛。卢乔看看她,又看看她搁在膝头的木棍,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位旅客没有车。
他笑得往后坐了一屁股,差点把刚晒干的鞋垫又蹭湿。
等西尔维娅傍晚过来送一件补好的工作服,他把这段当笑话讲给她听,她却见怪不怪。她小时候跟父亲去内陆,出镇前父亲说快到了,她就在后座上睡了一觉。醒来一看,还是同一片黄草地,父亲说,你怎么才睡了这么一小会儿。
六十八公里铺装路,尽头是一个岔口。
许润用铅笔在地图边上写了个“三”,又画了一小截横杠,好记住到了那里还得重新选路。她的视线越过那条国道,移到纸张西边。那一带的地名挨得密,山脉也有了颜色,埃斯克尔、特雷韦林,两个名字依着山势一上一下。光看图,她还拿不准中间要走多少天。
西尔维娅问她,山里有熟人吗?
许润摇了摇头。
她想看山。
这片海岸已经陪她走了很久,如今只要找块高地站一会儿,单凭鼻子里那一点咸腥味,她就知道海在哪一边。可她也想看看大西洋的水汽到了陆地深处是什么模样,想看看那些在地图上画得皱巴巴的山,隔着几十里望过去,天际线上究竟会多出怎样的一笔。
说这么多得把她跟西尔维娅两个人的英语凑起来,再添上半本词典。
她最后只指了指那些山,说:“我想走过去看看。”
西尔维娅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用指甲在三十号省道中段敲了敲。
她姐姐的邻居前些天去过这里,回来时带了一车拆下来的铁架,头半段路能通。再远的地方她就说不上来了。
许润谢过她,这个消息比“一小时”精确得多,也刚好够她往前走几天。
天色渐暗,卢乔收拾绳子回去,西尔维娅也夹着收回来的活计往坡上走。
许润在石阶上坐到海湾变成一片深蓝才起身。
她以为自己会记住离开前最后一眼海,真到走的时候,却忙着在暗处找那根滑进石缝的木棍。等她把棍子抠出来,走回昨晚歇过的网具库外廊,已经想不起最后看的是水面还是自己的鞋尖了。
*
第二天早晨,许润从镇子上方往外走,经过那道用旧床架补起来的院墙,听见里面有人叫她。声音不大,跟做贼似的。
她循声望去,看见托米蹲在一辆没轮子的手推车上,下巴正好高出围墙一寸。他说了好几句话,见她面露难色,干脆两只胳膊往身后一贴,迈着碎步在车板上左右摇摆,许润一下就懂了。
“企鹅?”
托米点头,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他知道镇南边有企鹅,以前有客人问去哪玩,大人们便告诉他们,沿一号省道走碎石路,再拐进去,约莫二十八公里就到双海湾角。这孩子想必听过许多次,连介绍带表演,熟练得很。
许润指指西边,又把手指拱成两座山。
托米明显有些失望。一个专程跑来巴塔哥尼亚的外国人,放着现成的企鹅不看,要去看一个远得连影子都没有的玩意儿,碰上这种客人,小镇旅游业确实难做。
她想让他知道,她见过企鹅,也很喜欢他这套介绍,于是照他的样子走了两步。
可她胳膊底下还夹着木棍,左边翅膀伸不开,走出来的效果像只落枕的鸭子。托米乐得坐回车板上,车板落下来时吱呀一声,院里立刻传来西尔维娅的声音,男孩赶紧下来,回到门边,隔着铁网跟她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晾衣绳上挂着那件儿童外套,领口敞开,两个袖子被风灌得鼓鼓的。许润很喜欢它挂在这里的样子。她朝托米也挥挥手,转身走向镇外。
柏油路先从低处往上爬,许润在碎石路上走惯了,刚踏上去的那一段,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脚落在哪里,哪里就老老实实待着,既没有石子硌进鞋边,也不必在一排相貌近似的车辙里挑一个坑浅的。
她沿着已经褪色的白线走了一会儿,甚至分出神来,看清了路边一丛矮草里的蜘蛛网。网破了一半,剩下那半面兜着一只空壳,抖得热闹,生意看起来倒还过得去。
坡上的回头景比她想的好。
低处一排灰蓝铁皮屋顶挨着另一排,从街角望去总是东挡一堵墙、西拦一道门的镇子,在这里终于能看出它原本的街道怎样直直通向水边。
那栋旧制冰间与港口离得很近,人在上面望下去,觉得从任何一处跑到另一处都只消几分钟。
可许润知道,真要走起来,街口那两扇用铁丝捆牢的门就足够让人绕上半圈。还有人守着一个名字,宁肯在候船棚里多坐七天,直到今天才把孩子的衣服洗了,挂回自家的院子。
她从背包上摘下被矮枝钩住的一小撮干草,继续往坡上走。
沿海的路一起一伏,有时半天不见海,心里也知道它就在左边,再翻一道坡,说不定又能看见。
今天她走的是另一个方向。这道坡后面还有坡,公路贴着高地一层一层往上抬,早晨太阳照亮的那片海湾,将来得回头往下走,才能重新见到。
想明白这一点,她还真回头了一次。
海仍然在那里。
一小块安安稳稳的蓝,旁边有片云影正往岸边移。
许润看够了,转过身。
头顶的云比她走得快,没过多久,影子越过坡顶,刚才还照着海湾的那点凉意,便从她脸上轻轻擦了过去。
*
中午前后,她才领教到这条路的脾气。
柏油路从一道削开的土坡之间穿过,两旁的坡壁挡住了风,短短一段路安静得能听见鞋底抬起时那声轻微的黏响。
她刚走出豁口,侧面一阵风迎头撞上来,救生衣露在背包外面的边角啪地扇了她后脑勺一下。身体跟着偏过去,她下意识斜靠着风使劲,没走几步,风又收了。许润一个趔趄,险些当场给巴塔哥尼亚的公路行个大礼。
她站定,重新收紧救生衣的带子,把步子放短。
这一带地势开阔,风刮过来时,会先在远处的草上压出一道颜色较浅的痕迹。看见那道痕迹往路边推,她就把木棍落稳一些。试了几次,果然比靠个人尊严硬扛管用。
进了高地,沿路的景物也换了模样。
坡壁上可以看见一层一层颜色不同的土石,平地上却很难找到像样的树。灰绿色的矮灌木各自占着一小圈地方,枝条长得又硬又密,底下兜着细土和枯叶。
两丛之间露出来的是浅褐色的地,远望平整,走到跟前才发现,雨水早就在上面刻出了许多窄沟。
她起初嫌公路绕,看准远处一块黑石头,想从弯道内侧斜穿过去,凑近看了眼那片碎土,又默默回到白线旁。
地图上少拐的那一丁点儿弯,很可能需要她下两条沟,再满裤腿是刺地爬上来。
作为一个已经失去正常痛觉的女人,她也没打算顺道失去裤子。
再走了一阵,前方平直的路面上出现了一汪蓝光。
它铺在柏油上,窄窄长长,边缘轻轻颤动。
许润第一反应是前面有积水,望了一会儿,才看出那片水始终和她隔着差不多的距离。
太阳把柏油晒热了,贴近地面的空气翻动,远处的天光便浮在路面上。
她小时候坐长途车也见过这样的景象,总爱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等车开进那片水,可她一次也没等到过。
现在她用自己的两条腿去追,结果还是一样。
挺好,好歹证明这些年交通工具虽然换了,物理没变。
那片亮光里忽然伸出来一个脑袋。
脑袋很小,脖子却长,下一刻便从晃动的天光里抬起了一大团灰褐色的羽毛,两条长腿紧随其后。
许润站住,看清那是只大鸟,蓬松的背羽被风吹得翻起来,颈子直直竖着,正在路边看她。
它身后还有动静。
先是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跑出草丛,接着又跑出来三只,背上带浅色条纹,过公路时忙着倒腾细腿,身子跟着一点一点。
大鸟已经跨到了另一侧,回头一看,其中一只还停在白线边,低着头,对一块剥落的柏油产生了浓厚兴趣。
许润认识这种鸟的模样。
卡马罗内斯旧杂货铺外还贴着一张本地动物图,企鹅旁边就是它,名字写作choique,一种生活在巴塔哥尼亚草原上的小美洲鸵。
看图片时她就对这个“小”字颇有意见,如今面对实物,她更想问问起名字的人,参照物究竟有多大。
她往自己这一侧的路肩退了几步,给落后的那只让开路。
小鸟终于放弃研究柏油,昂着头跑过公路,到对面时步子迈得太开,一屁股坐进了土里。大的低下脖子等它,小的蹬了两下腿便站稳,若无其事地追上兄弟姐妹,好像刚才只是临时决定坐下欣赏一下风景。
它们渐渐走进灌木,成年鸟的脑袋还露在草梢上。
许润望着那个时高时低的小脑袋,想起动物图旁边画着一只大鸟蹲在蛋上,底下注明是雄鸟。
在这种鸟的家里,孵蛋和领小鸟出门都是父亲的活。这位父亲刚刚已经过了马路,还得退回来等一个非要看看地上有什么的孩子。
她无从知道一只鸟有没有耐心耗尽的时候,但它抬头往远处看了很久的那个姿势,她在人类家长身上见过。
她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路边,给一群早已走远的鸟让路。
那汪蓝光重新铺开,刚刚有脚爪踩过去的地方,亮得像从来没有过一丝动静。
这个下午,她沿三十号省道走过了离镇后的第一片高地。
身后已经看不到海,前面当然也看不到安第斯山,天地之间只有低矮的草、一层层缓坡和一条被晒得微微发亮的公路。
到了傍晚,她找到一处朝阳的土坎坐下,远处云影落下来的地方,正慢慢换成紫灰色。
她把地图摊在膝上,卡马罗内斯到国道路口的那条细线,她今天才走了其中一截。
许润拿出那半支铅笔,在已经记过旅途的纸背上画了只鸟。
身子一团,脖子一根,腿两条,画到身后的幼鸟时,她忽然拿不准到底有几只,只好在最后添了个潦草的小屁股,往旁边点了两颗土疙瘩。
这一只她记得很清楚。
她把纸收好,太阳还在前方,照得自己的影子长长拖在背后。
再往前有一段平路,她忍不住收起胳膊,照刚才那位鸟爸爸的样子,昂首阔步地走了几步。
荒原四下无人,这种路就该留给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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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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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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