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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找个好地方 ...

  •   修鞋的老头把许润的左鞋掰了两下,听见鞋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抬起眼睛看她。许润虽然听不懂他说的话,却很熟悉这个眼神。小时候她把一道应用题算出“全班共有三点五个人”,数学老师也是这样隔着眼镜看她的。

      “他问你,这样走了多远。”西尔维娅说。

      许润拿出地图,指了指海岸上方,又沿着公路一路划到卡马罗内斯。老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重新掰开那道裂口,这回神情倒客气了些,也不知道敬的是人还是鞋。

      裂纹只在外底,鞋面和底子依然咬得很牢。

      老头从柜台下找出一双薄橡胶掌,在她鞋底比画了一下。如果许润愿意把鞋留下过夜,他可以替她把磨损最厉害的前掌补上。她翻了一遍背包,能拿来交换的东西有限,试着递出当初从轮胎铺得到的内胎胶条。老头扯了扯,见它还有弹性,就取下工作台上一根已经老化发白的橡胶带,把新胶条收进了抽屉。

      价钱谈妥,他又从柜台底下踢出两只拖鞋,左边印着柠檬,右边印着足球。许润低下头找了找各自的另一半。托米等她找完了,才快活地告诉她,这就是一双。

      她在网具库朝街的廊檐下过了一夜。

      西尔维娅母子赶在天黑以前回了码头,老头落下铁窗板,把一张矮凳留在外面。

      夜里风向变了,近处传来浮球碰墙的轻响,间或有拖曳的脚步经过街口。

      许润坐在阴影里,看见一个歪着脖子的身影擦过对面围栏,走了十几步,又让一块活动的铁皮引回原地。它来回走了很久。有人从窗板内侧伸出一根木棍,抵住那块铁皮,街上渐渐只剩下风声。

      天快亮时,她低头看见自己的两只拖鞋还端端正正摆在凳前,一时竟觉得这场面颇有居家气息。她从前租房,鞋柜里的东西至少有一半是给那个“以后有空就去运动”的人买的。如今她每天都走路,全部家当摊开,暂由一颗足球和一颗柠檬代表。

      老头开窗后,把补好的鞋递出来。她系紧鞋带,沿街来回走了两趟,先踩平地,再试台阶。前掌比原先厚了一点,左右落脚都稳,弯脚时那道裂口也没有再张开。老头一直支着窗板看她,直到她蹲下检查完袜子、重新穿好鞋,才满意地伸出手。

      许润郑重地跟他握了一下。

      老头无奈地看向她脚边,她赶紧把那双拖鞋捡起来还给他。

      *

      去旧制冰间要沿码头往里走。

      早晨的海水漫过最下面几级石阶,昨天托米去捡鞋垫的地方,如今浮着一小片打旋的海草。西尔维娅已经在路口等着,手里捏着十七号硬纸。托米穿上了那件原本搭在箱子拉杆上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刚洗过的、十分郑重的小脸。

      同行的还有昨天划蓝艇的矮个男人,大家叫他卢乔。他挽着一捆缆绳,预备问完事情就去干活。灰毛衣也在,他叫贝托。昨天下午隔着网门,许润觉得这人身量挺壮实,今天见他脱了外头那件厚毛衣,才看清他的衬衫在肋骨两侧空荡荡的,肩膀上那块布却被长年做活磨得发亮。

      西尔维娅请他一起去。他起先说还有几家东西没收,迟了要耽误动身。她只问了两句,名单交给了谁,那人什么时候在。贝托朝前面指了一下,说交给了在制冰间守夜的奥尔加,她就在那儿,下班以前都能找得到。

      说完,他看了看身后跟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昨天睡在纸板上的瘦男人,一个是取走补好长裤的老头。他们都听见了他的回答。贝托便把练习簿夹到腋下,走在了前面。

      这段路比许润想象的短。

      过一排装渔具的矮棚,再沿着斜坡往上一点,就能看见旧制冰间的高门。门边摆着摞起来的鱼箱,箱底留着排水的孔。卢乔用手拍了拍最上一只,笑着说,过去他在这里抬鱼的时候,新来的人都爱扛着箱子往身上靠,走到坡顶,融化的冰水能一直淌进裤衩。

      许润没听全,托米却听得直乐,连西尔维娅也笑了一下。

      那条斜坡中间的水泥面已经磨得发白,两边却还留着粗糙的颗粒。

      许润踩着边缘往上走,想起昨天在杂货铺墙上看见的照片。照片里那人憋足了劲,把一条大鱼举到胸前,岸上的快门替他留下了这几秒钟。等他胳膊酸了,鱼还是得放回箱子里,有人往上面铲冰,有人抬着往坡上走,还有个倒霉的新手,到家才发现裤衩湿了。

      铁门只开着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内侧挂着链子。

      卢乔喊了两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提灯出来,看清来人,才把链子再放长一截。

      许润停在门外,和托米一人站在台阶的一头,让出进出的地方。

      从这里仍能望见候船的棚顶。昨天她站在棚下觉得很远的一段水面,现在绕到侧边,一眼便能看清哪几条船系在岸上,哪几条已经卸掉发动机,只剩下船尾晒得发白的空架子。

      西尔维娅也回头看了一眼。

      “有几次,我走到坡下面,又回去了。”她对许润说,“怕那边刚好喊名字。风从湾里吹过来的时候,你在这里听得见铁门响,听不见一个人喊谁。”

      说完她就进去了。托米紧跟在母亲后面,这回连铁门挂链子的声响都没让他回头。

      制冰间早已停了机器,外间还在用。一张宽木桌摆在窗下,上面摊着待修的收音机、没拧上盖的螺丝瓶,还有两本边角卷起的旧簿子。卢乔刚进门就认出了其中一本,手掌往封皮上一搁,又指了指外面的台阶。第一批撤离的人,就是他站在那儿,一个一个叫下去的。

      他说起其中一位老太太,到了跟前才发现忘了假牙,坚持要回去拿。大家好说歹说劝上小艇,临开船时,岸上果然追来一个举着牙盒的人。奥尔加也记得这事,添了一句,那副假牙还是她伸手递下去的。

      两个人笑了片刻。

      许润原先老觉得“第一批撤离”是个很大的词,里面该装着广播、命令和整齐的队伍。到了这里,它还有一副差点留在岸上的假牙。那天确实有人上过船,也确实有人留了下来,记得那只小盒子怎样从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

      西尔维娅没有催他们。等奥尔加笑完,她才取出那张写着十七号的硬纸,放到桌上。

      “这一批,你收过吗?”

      奥尔加看了一眼贝托,点了点头。她甚至没用多少时间找,伸手就从收音机底下抽出一本蓝色文件夹,翻出一张对折的纸。贝托原先抿紧的嘴角松下来,朝身后摊了摊手。他说交过,东西果然就在这里。

      隔着敞开的小窗,许润也能看见纸面。那是一份用蓝墨水抄写的名单,一共二十来行,各家的姓写在左边,同行的人列在右边。有两处添过名字,挤在原有的字和纸边之间,笔画小得像几只忙着找地方落脚的蚂蚁。

      托米先找到了十七。他的手指顺着那一行慢慢往右移,经过母亲的名字,在一个短得多的名字上停住。

      “Tomás。”他念了一遍,又朝窗口望过来,“我。”

      他指给许润看。名字上方那个小小的重音符号写得格外用力,把纸都划毛了。

      许润看了一眼西尔维娅的侧脸。她一路走得很快,想必已经预备好了看见孩子的名字漏掉以后,要怎样请人把它加上去。如今名字好端端就在纸上,她的手仍旧捏着口袋里的钳子,一时竟没松开。

      “几天前交来的?”她问。

      “四天前。”奥尔加指了指纸背。那里有一行字和她的签名,签名底下写着日期。西尔维娅读给许润听,她能译准的几个词是“岸上收到”和“等待联络”。

      “船上有人回过话吗?”

      这回奥尔加给了一个许润用不着翻译就能听懂的回答。

      “No。”

      屋里静了一会儿。奥尔加摊开头一批的旧簿子,翻到卢乔当初点人的那页,末尾有接人船员留下的名字和交接时间。后来这张名单送来时,贝托说,万一再有船经过,总得知道岸上还有多少人想走。奥尔加觉得有道理,答应替他留着。能跟外面联络的设备由别处的人照看,这几天她每天去问,得到的答复始终一样。她将打听的日期记在纸背,一天占一行,最后一行的墨迹就是昨晚留下的。

      托米仍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西尔维娅的目光越过孩子,看向贝托。

      “你昨天跟我说,十七号只留了一个人的地方。谁跟你说的?”

      贝托低头掸着练习簿封皮上的灰。他先讲了一长串话,中间好几次指向外面的码头。卢乔打断了他,又把问题问了一遍。许润没听懂全部,过后才由西尔维娅知道,他说自己来回跑了这么多趟,船上的绳子要换,划艇的人要吃饭。他确实替这些人送来了名单,也打听着每一天的消息。

      屋里有人问,那些可以上船的名额,到底是谁答应的?

      贝托的手指陷进了练习簿软塌塌的边角。他说,船真来了,总会先接准备好的人。

      这句话连奥尔加也听得皱起了眉头。她拿起名单,问他,当初自己签过字后,是谁又叮嘱了一遍,只答应代收,船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那天他怎样回答的,那时屋里还有谁,要不要把人一并叫来?

      贝托终于把簿子放回桌上。

      “我知道。”他说。

      一直站在窗边的瘦男人扭头走了。脚步又响又急,惊得铁门哐当一声。卢乔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轻声解释,那个人把家里最后一桶灯油交了出去。他现在回棚子喊妻子,怕她趁自己不在,又把答应补交的东西送出去。

      许润扶着窗沿,看见托米悄悄抹了一把那道蓝色的笔画,好像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手指擦掉。直到这时,西尔维娅才把手从口袋里取出来,按住孩子的肩膀。

      “你昨天听他在那么多人面前报名字。”她的声音并不高,“你知道他已经写在这儿了。你看着他拉住我的衣服,怕我没有东西能把他带走,你还让我回去拿钳子。”

      贝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去碰那本练习簿。

      *

      走回码头时,太阳已经照到了水面上。托米跟着卢乔走在前面,认真研究他那捆缆绳打的结。

      许润稍微落后几步,陪西尔维娅慢慢走。她们经过一丛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草,叶尖上挂着些细小的白屑,风一过,便有几粒落到许润新补的鞋面上。

      西尔维娅忽然说,托米昨晚睡到一半醒了,问她,假如船只许大人上,他能不能躲进那只行李箱。他还量了量自己,说只要把膝盖收起来,应该能待一会儿。

      “我跟他说,他现在这么大,放进去拉链都拉不上。”她停了一下,“说完他还在想办法。我当时应该直接告诉他,我会跟他待在一起。”

      许润也想了一会儿,说:“今晚还来得及告诉他。”

      西尔维娅点点头,抬手朝前面喊了一声。托米转过脸来,母亲要他等等。他便在坡下站住,等她走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棚子里并没有因为一张名单就安静下来。有人要退东西,有人坚持再等几天,也有人早知道船没有准信,只是住处已经守不住,在码头上跟熟人一起过夜,总好过独自回那间破了门的房子。

      奥尔加也跟了来,她把旧告示从塑料罩底下取出来,在原来的集合日边上清楚地添了“已结束”,又将收过的名单与最后一次联络的日期抄在另一张纸上,贴到齐眼高的地方。

      贝托把还没送走的东西搬到檐下。

      剩下的得逐家核对,有些吃的已经开了封,一时还不回来。

      西尔维娅领回一罐肉,把另一罐记在练习簿上,请在场的人看着贝托签了名字。她没有把十七号硬纸扔掉,仍旧好好收着。收条总还有收条的用处。

      午后,她把针线包和那只等换底的胶靴装回箱里。她姐姐就住在镇上方一道合围起来的院子里,这些天一直替他们留着睡觉的地方。今晚她打算带托米回去。明天若有消息,走一趟码头也来得及。

      许润替她托了一下箱底,让磨偏的轮子越过门槛。托米走出去几步,忽然想起他的船,跑回来,从箱子与墙之间那条窄缝里把小罐子拣了出来。

      他一路抱着它走出很远,到了风比较小的那段街上,才终于把船放下来。罐底蹭着砂土,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母亲这次没有叫他收起来。

      许润沿石阶走到靠水的一头,试了试潮湿的地面。新补的鞋底很稳,她便坐了下来,把背包放在身旁。昨天进镇时,她给自己安排过一件正经事,要找个好地方看看这片海湾。直到此刻,她才算找到了位置。

      不远处,卢乔正往蓝艇里搬一筐修好的浮球。其中一只黄色的没放稳,骨碌碌滚到水边,被他伸脚挡住。他抬头发现许润在看,很神气地把那只脚又举了一下。许润冲他竖起大拇指。海水漫上来,刚好打湿了他另一只鞋。

      这回谁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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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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