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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在山坡上看 ...


  •   离开卡马罗内斯的第二天早晨,许润在山坡上看见了十七颗缓缓移动的脑袋。

      她站在三十号省道一个长长的弯道外侧。阳光刚越过她身后的高地,前方的坡脊黑得像一道剪影。那些脑袋有高有低,偶尔还冒出来半边肩膀,乍看之下,很像一串继续往西徒步的同好。

      许润停下来,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再往前走几步,角度变了,她终于看见那些脑袋下面都有些什么。十七这个数也数早了。坡脊后面藏着一截公路,路上停着好几辆车,光是一辆斜横在路面的长途客车旁边,就挤着二十多具丧尸。刚才她能看见的,是其中一些走上了路肩的。

      幸亏没什么相逢即是缘的户外礼仪,要求她隔着半座山先喊一声早。

      昨晚她歇在一块背风的土坎下。天黑前还看得出哪儿是路,哪儿是草,等太阳完全落下去,那片荒原便平得出奇。夜里分明有碎石滚落的声音,听起来离她很近,她守着木棍等了半晌,也没看出石头究竟从哪儿滚到了哪儿。今早太阳一出来,那道昨夜凭空消失的浅沟就在她脚边躺着,沟底有三四米宽,里面还立着一具只穿一只鞋的丧尸,手扶土壁,已经把松土挠出了一小堆。

      那时许润就觉得,今天走路最好多长一双眼。现在看来,两双也不一定够。巴塔哥尼亚这地方,树没几棵,站着望出去仿佛连明天的天气都该一览无余,一道不起眼的土褶子却能藏下整辆大客车,还附带这么多乘客。

      她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认真打量前面的地势。

      公路向左拐,钻进两片高地之间,在最窄处被客车占去了大半。车头一侧还留有缝隙,可要从那里过,她就得挨着车窗,跟那几十位共享一段相当亲密的旅程。几具丧尸正被其他身体推挤着往外挪,其中一具胸口抵住护栏,后背每挨一下,腰就往栏外弯一点。它对许润毫无兴趣。许润对自己会不会跟它一起翻过栏杆倒挺有兴趣,主要是希望别有机会知道答案。

      公路右边是一道宽而缓的山脊。顺着它的侧坡往上,能够越过堵车的窄口,再从西边接回原路。她在地图上找了找,那一带只印着蒙特马约尔台地的名字,眼前这道山脊连道单独的线都没混上。

      许润很想上去。她从海边走了这么些天,眼看陆地一层层抬高,早就想站到高一点的地方,看清它是怎样从海边长到这里的。眼下恰好有个很充分的绕行理由。她找准客车后方那段重新露出来的白色路肩,又记住它旁边一块裂成两瓣的深色岩石,才离开柏油路。

      山坡肯不肯让她过去,得走近了商量。

      *

      山脚下长着一片金灰色的草,远看柔软,近看全是一蓬蓬从根部长在一起的硬叶,叶尖细得像针。昨夜的风从草丛之间穿过,将松沙推到背风的一面,每蓬草脚下都拖着一条细尾巴。许润蹲下来,手指沿着其中一条沙尾划了两寸,下面的土比表层颜色深,还留着一点凉意。

      她以前对“草原”的理解,是找块平地往下一倒,举目见蓝天。真照这个想象往巴塔哥尼亚的草原上一躺,蓝天想必见得着,起身时还得从屁股上慢慢拔刺。这里雨少,风硬,草与草之间露着大片砂砾。有些灌木低得只到她鞋帮,密密的短枝挤成半圆,远看特别像谁遗落在野外的坐垫。许润用棍尖轻轻拨开外面一层,里面露出几根硬刺。她把那点关于坐垫的念想原样合了回去。

      真正好走的地方在草丛两侧,那里有粗糙的岩面露出地表。她最初想沿一条浅槽直上,走近才发现槽里全是圆砾,脚刚落下,一小片石子便齐刷刷往下滑。她站在原地,鞋底跟着退回半步。看来这山还挺客气,亲自出来送她。

      许润横挪一段,换到浅槽旁微微鼓起的坡面上。伸脚先踩稳,把重量移过去,再抬后脚。这里的坡度容得下她斜着往上走,距离长了些,两只脚却不用轮流去跟满坡的碎石赌运气。她走出十几步,回头记了一眼来处。公路斜横在下方,分叉的土槽在她这个角度看,右侧开口宽,左侧有一块露白的石头。刚才从底下望,这两道槽可是长得一模一样。

      以往爬山,她习惯在岔口回头看一眼。上山时一块好认的大石头,下山时往往只肯给人看个毫无特色的屁股。这个习惯替她省过不少冤枉路。今天上的是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脚底远谈不上险峻,她倒更肯花这点工夫。她的腿不会酸得催她休息,脚踝却依然是原装的,真崴坏了,这山可没有售后。

      爬到半坡,风里传来一声空响。

      她停住,顺着声音往下看。客车后部的行李舱盖歪开了一扇,风从车底钻过去,舱盖晃到尽头,重重撞了一下车身。挨着车尾的几具丧尸先偏过头,往后挪,外圈的被它们带着转了半步。公路下面也有动静。一道浅沟里,三具原先被挡住的丧尸正沿沟底走,走到离声源近的地方,便伸手去扒高出头顶的路基。沙土从指缝里流下来,落在它们脚边。

      再远些,一具穿深色外套的独自在坡上横行,风把外套下摆吹得鼓起。它始终没有转向客车。也许声音传不到那里,也许只是脚前有更容易走的路。许润蹲在岩石背风的一侧,看那片高高低低的灰影各自挪动。十分钟前她还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支队伍,如今站高了才明白,只有从她刚才那个位置望过去,它们才像在走同一条路。

      一粒石子从她鞋边松脱,跳了几下,滚进浅槽。一张离得很近的脸忽然从槽口仰起来。

      许润的手比脑子更快,已经攥紧木棍。那具丧尸藏在坡面凹下去的褐色阴影里,从下方和侧面都看不见。它的手循着石子滚动的方向,在土上摸了两把。等碎石停住,它也就停住了,只剩稀疏的头发在风里乱动。两者之间隔着一段足够宽的坡,倒是许润自己方才相中的那条直线上山的浅槽,恰好从它身旁经过。

      她把刚冒到嘴边的招呼咽了回去。好险,差一点为了省几十步,顺路给这位梳个头。

      许润继续沿着宽坡走,脚下的岩石渐渐多起来。半路回望,身后的公路已经被地形切成了三截。一截在阳光里,一截落在阴影里,还有一截只剩废弃车辆的车顶偶尔反光。风过时,枯草从坡脚开始一片片亮起来,亮到一半,碰上一条横沟,颜色便在那里断开。她算是看懂了一件事。这种地方的深浅藏在影子里,早晚阳光斜时,连脚踝那么浅的坎都有自己的阴面。等中午太阳上了头顶,眼前这些高低又会收拢成一大片看起来能随便走的平地。

      她抬起头。方才在底下看着挺气派的坡顶,居然已经到了,就在木棍前面三步。

      再往前走三步,后面还有一个。

      许润站在这个过于热情的假山顶上,朝真正高起来的地方望了一会儿。难怪地图没给它标名字。谁负责来挂牌子,恐怕都得跑错两回。

      *

      等她终于踏上那片宽平的高处,风正把一团云的影子从她脚下推过去。

      她原本做好了被大风扑一脸的准备,目光却先给远处留住了。从卡马罗内斯一路向西,她始终觉得自己在爬一道长坡,站在这里才发现,陆地有好几层。近处一片平顶在断边收住,往下是颜色泛红的斜坡,再远处又展开一片平顶,比前一片略高,只在天边露出薄薄的一条。平顶之间切着深浅不同的沟,粗的伸向远方,细的从两边汇进来。云影游过去,先暗下一块平地,过了一会儿,深沟另一边才跟着暗。

      地图上印的“台地”,终于在她眼前有了形状。它宽大到足以让一个走在上面的人误以为大地从来都是平的,唯有绕到边缘,才看得出脚下这一整层比另一边高出多少。卡马罗内斯附近这片高地,多处留着水流切过的沟谷。眼下沟里干得扬灰,过去那些雨水汇在一处时,究竟能有多大的劲,看一眼坡壁就知道了。

      许润走到离坡缘还有一段距离的平地上,把包放下,坐在一块晒暖的石面上。右侧岩壁露着一道浅色夹层,她顺着它往远处看,发现隔了条沟,对面崖上差不多的高度也有一条。两条浅纹中间隔着这么宽的一片天空。她伸出手指隔空比了比,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把它们接了起来,又慢慢把手放下。她忽然很想知道,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不是原本可以让她一口气走过去。

      当然,真给她这么久,她多半会在半道找块石头坐下。

      有只极小的甲虫从石边爬过,六条细腿在沙面上留不下什么印,碰到她木棍投下的阴影,停了一会儿,又慢吞吞钻进日光里。许润坐着看它爬完这巴掌大的一段路。坡下偶尔还能传来舱盖撞击的声音,两次响声之间,远处的草甸、石坡、大片晴空都在,耳边却只听得见一小撮草籽擦着岩面的沙沙声。

      她挺喜欢这里。喜欢的理由跟她当初想看山时预备好的那些都不大一样。山顶平平,石头灰扑扑,举目西望,安第斯山连个尖都没给她看见。可她从没像此刻这样看清过一条路。上午还嫌它在地上无端多拐了几道弯,如今那段柏油铺在下面,顺着浅坡下去,从两条深沟之间窄窄的高处通过,又沿对面缓坡抬升。每一个她原想替它拉直的弯,底下都有一段她得亲自爬下去、再亲自爬上来的落差。

      许润取出地图,在三十号省道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很小的侧影,平顶,斜坡,沟底,再上去一个平顶。她没有给它编个海拔。今天爬了多高她实在不知道,只知道在纸上,从第一笔画到第二笔,小半个上午就过去了。

      下山时,那块裂成两瓣的深色石头帮她找回了方向。她先找到石头,再找到旁边亮白的路肩,确认整段缓坡都能看清,才重新扣好背包。往下走比来时更需要留神,坡上那些嵌得牢牢的石脊,踩在上面很稳,石脊下方堆着的松砾却经不住大步往前刹。她缩短步子,让脚落在身体下方,木棍只够试近处,重心便也跟着留在近处。偶尔有圆石顺着坡骨碌碌往下跑,她耐心等它先走。

      到底还是让一块石头赢了她十来分钟。好在它到了坡底也不能在成绩榜上签名。

      重新踏上公路时,客车已经落在身后两道弯以外。路边还有零散的丧尸,近的一具站在排水沟里,背后的干草籽沾满半件外衣。许润从对面路肩走过去,它只在木棍敲到石面时稍稍歪了下头。再走出一段,她回头找刚才坐过的地方,竟一下没能认出来。从这边看,山顶和后面绵延的高地接成一线,那块容她舒舒服服晒了半天太阳的大石头,已经彻底藏进天光里。

      傍晚,她走到了三十号省道大约中段。前方一条干沟斜穿路底,夕阳顺着沟口照进去,连沟壁上细小的凸纹都镶着金边。许润在高出沟底的平处卸下背包,把那张画过地形的地图重新展开。铅笔留下的平顶和斜坡画得相当朴素,怎么看都像一张被咬了两口的矮凳。

      她看了一阵,在旁边认真添了一行小字。

      这座山从侧面上。顶上能坐,草垫扎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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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