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我在那里 ...
许润问船在哪儿,戴帽子的男人反倒摘下帽子,把耳朵凑近了些。两个人隔着一道网门,各自等了对方好几秒,直到檐下那个抱着膝盖的男孩笑出声,许润才明白过来。他看见了她背包上的救生衣,以为她刚从船上下来,正等着她告诉他呢。
她转过身,让男人看看背包上落的那层灰,又指指北边来的路,用木棍在地上学自己走路,一下一下,走到他面前。
“走来的?”
这句英语她听懂了,连忙点头。男人脸上的期待淡下去,倒还记得把帽子往路边一指。那里有截翻倒的木梁,靠海的一头已经朽了,靠墙的一头还坐得住。许润道过谢,刚卸下背包,檐下补衣服的女人便开口了。
“你左脚的鞋,给我看一眼。”
许润心里一喜。今天头一个听得如此明白的英语长句,讨论的恰好还是本次进镇的核心业务。
她坐下来抬起脚,让鞋底朝着网门。女人眯眼看了片刻,叫她用手压一压前掌,又示意她放下,这才说,裂口没有穿,可以先去找给渔工补靴子的老头看看。他住在旧网具库旁边,脾气一般,手艺比脾气稍好。
女人叫西尔维娅。以前有外地人来卡马罗内斯出海钓鱼,她替人租过防水裤和胶靴,跟客人学的那点英语里,以脚和钱最为熟练。她说到“左脚”时还挺有把握,说到“朝海走的第二个路口”,就得停下来想想。
许润的英语也强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很快摸出了适合彼此的说话方式。一次说一件事,对方皱眉就换个词,实在说不明白,还有两只手。
“你天天走路?”西尔维娅问。
“嗯。”
“就这一双鞋?”
许润诚恳地点了点头。
西尔维娅低头继续缝衣服,神情跟医生看完一个拖到牙疼半个月才肯上医院的病人差不多。
许润默默把脚放回地上。看来一双鞋只剩一道浅裂,和一双鞋居然已经裂了,在徒步者和修东西的人眼里,属于两种病情。
男孩把怀里的空罐子翻了过来。他在罐底塞了块剪成三角形的纸板,又用短线拴住罐口,许润这才看出来,那是条船。他刚才沿地拖着走,如今怕有声音,便让小船在自己的裤腿上航行,从膝盖出发,经过大腿,绕过一座由他母亲的胳膊肘构成的海岬。
“慢点,托米。”西尔维娅头也没抬,“你把港口撞歪了,我就缝着自己的手了。”
许润坐在木梁上,看一条罐头船在这里靠了岸。
下午的海湾渐渐退了潮,码头直壁上露出一条湿黑的水痕,系在岸边的几条小船也随着水面低了下去。许润坐的地方看不见湾口,只能看见对面一排落着海鸟的旧轮胎。那是泊船时垫在船身和码头之间的东西,远看像一串扣错了位置的黑扣子。风从屋角兜过来,送来潮水和湿木头的气味,离她最近的一根缆绳忽然绷紧,擦着系缆的铁柱响了一声。
西尔维娅听都没听,檐下躺在纸板上的男人却抬起了半边身子。他侧耳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躺回去。
“你们等了多久?”许润问。
西尔维娅数了七下。托米在旁边不服气地多竖起一根手指,母子俩为第一天到了就睡算不算一天争了几句,许润没全听懂,但看懂了结果。孩子坚持算八天,母亲坚持七天,第八根手指最后被用来挖鼻孔,此事不了了之。
许润的目光落到墙边那只行李箱上。它的拉杆一直伸着,儿童外套搭在最上面,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西尔维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把手上补好的工作服叠了叠,掀开箱盖塞进去。里面已经放着两条裤子、半卷网线、一包针、一块磨秃了边的蜂蜡,还有一只拆下来等换底的胶靴。
“拉杆卡死了。”她说,“第一天我使了半天劲,托米也帮我压。”
托米很有尊严地指了指自己的屁股,看样子当时还动用了全身的重量。
原来那件外套搭在上面,只是因为光秃秃的杆头已经刮破了两个人的袖口。许润想起自己方才在街角看见这一只箱子,几乎已经替主人想完了为什么舍不得收起拉杆。她往木梁里面坐了坐,给西尔维娅递出网门的一条裤腿让开地方。裤子的主人是个瘦老头,来取衣服时还带了半块肥皂,西尔维娅把肥皂收进箱子,托米负责合上盖,日子就在这根死活按不回去的拉杆底下,一件一件地过。
*
湾里有条小艇绕过码头拐角时,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是托米。
许润起初还没看出水面上有什么变化,男孩已经把罐头船塞进箱子和墙之间的缝隙,跑到了网门边。
那是一条褪了色的蓝艇,由两个人划着桨,船尾横着一只空木筐。其中一个人穿灰毛衣,背朝岸,划几下便回头望一眼。戴帽子的男人把门闩提起来,先朝街口看了看,才让来的人把艇靠进背风的一侧。
檐下几个人几乎同时伸手拿了行李。托米抓住手边那件外套,西尔维娅却只把针别回了衣领。
“今天送东西的人。”她告诉许润,“他们只在湾里跑。”
灰毛衣上岸时鞋湿了,在石头上跺了两脚。他从怀里取出一本用塑料袋裹着的练习簿,坐在门里一只倒扣的筐上。原先躺着的男人过去说了几句话,又回来把拿到手里的背包放下,动作很轻,像怕被别人看见他刚才拎起来过。
西尔维娅从行李箱内袋取出一张对折的硬纸,朝许润亮了亮。纸面上有一个铅笔写的“17”,下面两个小圆圈里,各画着几道横线。
“我给了他两罐肉。”她指了指那个灰毛衣,“我们排十七。”
许润这才看明白,那两个圆圈画的是罐头的顶。
钉在檐柱上的撤离告示,的确是镇里以前贴出来的。西尔维娅还记得头一回有船在外面等,湾里吃水浅的小艇负责把人送过去。她亲眼看着一位邻居上了小艇,那人晕船晕得厉害,还没离岸就把中午吃的鱼吐干净了。说起这段时,她指了指码头的台阶,连是哪一级都记得。
告示上的集合日早已经过去。如今有人传话,说外头还会来一趟,愿意搭船的人可以把名字报上去。往返跑腿的人要吃东西,小艇也要修,能用的物资都可以抵。湾里确实有人在来回划船,许润刚才自己也看到了。
“你也想去?”西尔维娅问。
许润摇摇头,想了想,从裤袋里拿出防水袋。她没有递过去,只隔着网片把那张蓝色登记条展开,用手遮住自己的姓名,露出角落里的印章。
“布宜诺斯艾利斯。”她说,“我在那里上过船。”
西尔维娅站了起来。她原先坐着的时候,看上去是个肩背挺厚实的人,站起来才发现那件外衣大得厉害,肩线已垂到了胳膊上。她凑近一些,先看印章,再看许润。
“到了吗?”
许润知道她问的是南极。风吹得蓝纸的边缘颤了一下,她用拇指按住折痕。
“我掉进海里了。后来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西尔维娅又望了一眼那件橙色救生衣。许润等着她继续问,怎么掉下去的,怎么到的岸。可这个女人只是把网门上挂着的一小片破渔网拨开,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随后指了指纸角。
“他们给你这个,就让你上了?”
许润想起布市那几条队伍。领到登记条以后,她还在风里站了很久,站到脚趾都凉了。有个人跟她拿着同一种颜色的纸,检查之后,却被领到了旁边的隔离栏。轮到她,检查员看了护照,让她脱鞋,连一处磨破的地方都仔细检查过。眼前这个女人如今正守着一个孩子,她尤其不愿意让她从自己这里听到一句含糊的保证。
她把当时的经过慢慢讲了。布市给她查过身体,那枚章是在检查以后盖的。至于卡马罗内斯怎么登记,她从来没有在这里坐过船。
西尔维娅捏着那张硬纸,一时没有作声。
门边忽然起了争执,有人指着练习簿提高嗓音,灰毛衣把簿子抱回胸前。托米一溜烟跑回母亲身边,嘴里说得飞快,西尔维娅听完,低头在行李箱里翻了翻,取出一把短柄钳子。
钳柄缠着旧布,布的一头松了,露出底下被手掌磨亮的木头。
“他要我再付一个人的。”她说。
“托米的?”
西尔维娅点了点头。她原先问的就是一个大人、一个孩子,交出罐头时,托米甚至还替她把罐底的泥擦干净了。可今天灰毛衣带回来的话是,十七号只记了一份,要给孩子留地方,得再补一份东西。
许润看着她握钳子的手。她早些时候替人缝袖口,用的针很粗,到布厚的地方,便用这把钳子夹住针尖一点点往外拔。箱里还有一只胶靴等着修。
“你想给他吗?”
西尔维娅把钳子往兜里一揣。
“我想先看看,他上次写了什么。”
*
西尔维娅没有叫许润进去。她带着托米走到门边,把十七号硬纸放在筐上,要求灰毛衣翻出头一次的记录。
那人的声音起先还平稳,听起来是在解释。西尔维娅把手摊开,一直等着,他终于重新拆开塑料袋,将练习簿翻了十几页,停在折角的一处。檐下的人围过去,没有挤上前,给那个筐留出了一圈窄窄的空地。
许润在网门外侧也看见了那一页。
十七,两个圆圈,后面是一行字。西尔维娅指了指自己,再指指孩子,她问的话里有个词不断出现。托米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挺起胸膛,一字一顿报出了自己的全名。
灰毛衣愣了愣。檐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托米很严肃地看过去,那个人便把笑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西尔维娅回到网边,告诉许润,簿子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和两只罐头。至于会报上船的那份名单,灰毛衣说,已经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去了。
许润当年也填过许多这样的表。写下姓名,占有一行,看起来就像事情已经办完了。直到有一天出了差错,才会有人问,这张纸最后交到了谁手里,下一张纸上又究竟有没有你。
她看着托米重新缩回母亲身旁。孩子报名字时还很响亮,现在却把一只手放在行李箱的提把上,另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衣角。
“头一次走的那些人,”许润问,“是谁照着名单叫他们上艇的?”
西尔维娅转头望向码头。那几级粗糙的石阶,如今已经随着退潮露出了最底下一级。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朝正蹲在岸边拧裤脚的矮个男人喊了一声。
那是刚刚同灰毛衣一道划艇回来的人。他头也没抬,应了句什么。西尔维娅又问了一句,这回男人直起了腰。
接下来的话许润跟不上。她只看见男人走近,从工作服胸袋里取出一截铅笔,很自然地在掌心试了试笔尖。西尔维娅提到第一次撤离,他便举起那只手,学着念出一个名字,指一下台阶,再伸手做出扶人上艇的动作。
第一次点名的人就站在这里。他脚下淌着水,裤腿一高一低,回来的头一件事是把湿鞋垫抽出来,摊在太阳底下。
许润有些意外地看向西尔维娅。西尔维娅低声说,以前这个人负责在码头收鱼,镇上谁家欠他一只筐,他隔三年都记得。头一次撤离的时候,大家忙着找船、找亲人,他顺手接过名单,临时帮忙点了人。等第二趟船的消息传开,众人都在找那个能递话的人,竟一直没人问过,当初喊他们上船的到底是谁。
男人听完十七号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先指了指自己的蓝艇,摇头,又叫来灰毛衣,要看那本练习簿。
后者给他看了收东西的那几页,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
许润只能从西尔维娅零碎的翻译里弄清一件事:这个划船的人跑了好几趟,知道艇上运过什么,却从来没有经手过他们说的那份名单。
他记得最初接过的那张纸来自旧制冰间。以前鱼一上岸就得用冰,那里离卸鱼的地方近,有块能摊平单据的大桌子,撤离那天便临时拿来登记。第一次的底册后来也留在那儿。至于眼下的名字有没有送去过,他要到那里问才知道。
灰毛衣合上练习簿,手还压着封皮,说天黑以前就要收齐这一趟的东西。少一份,孩子可能排不上。
西尔维娅兜里的钳柄露出一小截。托米看到了,往母亲那边靠了一步,似乎想替她把钳子往下按,又不敢真碰。
许润忽然记起自己在布市排队时,也总担心只要离开十分钟,回来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位置。那时若有人告诉她,交出一件心爱的东西就能把明天买下来,她会不会交?她没法替当时的自己答得那么痛快。
西尔维娅伸手进兜,握住那把钳子。许润以为她要拿出来了,她却把松脱的布头绕了两圈,缠好,塞了回去。
“我明天自己去问。”她对许润说。随后她叫来戴帽子的男人,请他在十七号硬纸的背面写上今天问过的事情。她自己念出托米的全名,让他也写下来。
日头已经越过屋脊,照在地上的网格影子渐渐拉长。
划艇的男人把两只鞋垫翻了个面,说旧制冰间的人天擦黑才换班,明早去能找到。
西尔维娅请他带路,他答应得很干脆,低头一看,却只找回了一只鞋垫。
另一只刚被风吹走,正沿着码头贴地滑行。托米抢在它落水前踩住了。男人接回来,向他郑重地道了谢。
檐下的人陆续坐回去时,许润也背起了包。她打算赶在天黑以前去看看那个脾气一般的老头,西尔维娅却叫她稍等,说那个路口从这头走容易数错,自己可以送她到街角。
“你能离开这里?”许润问。
西尔维娅把针线收好,给行李箱搭上外套,又让托米带上他的船。
“我都坐了七天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今天正好出去走走。”
母子俩从网门出来,戴帽子的男人替他们落好门闩。
托米走在两个人中间,手里托着他的罐头船。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