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越靠近港口 ...

  •   离开牧场后的第二天傍晚,许润在路边看见了一块指向卡马罗内斯的里程牌。

      十八公里。

      她站在牌子下面,先看了看数字,又看了看前方那道遮住道路的缓坡,决定相信铁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过去两天,她已经至少七次产生过“翻过这一道坡,应该就到了”的念头,而事实证明,坡的另一边通常还是坡,有时为了照顾游客情绪,中间会额外赠送一条干沟。

      所谓沿海公路,也并不保证全程向旅客提供海景。

      有些路段,海就在她左手边,蓝得近乎不真实;再走一段,公路便转进低矮的丘陵之间,把海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灰黄的灌木、浅色砂砾,以及往天边延伸的铁丝围栏。风从背后推着她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多少享受了一点自然界的顺风车服务,等道路转向,那位热心司机立刻翻脸,开始迎面抽她。

      许润把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沿着路肩继续往前走。

      她如今确实能一直走,但能走和适合一直走,是两回事。

      第二天上午,她曾在一段细碎的搓板路上走得太快,脚底连续打滑,险些崴进车辙。等停下来,她才发现鞋里进了一粒带尖的石子,袜子已经被磨起毛,脚趾侧面也压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疼痛迟钝,并不意味着石头变得善良。

      她坐在路边倒鞋时,认真反省了片刻,决定从此把自己当成一辆仪表盘坏了、暂时还能开的二手车。没亮故障灯的时候,也得偶尔下去看看轮子还在不在。

      此后她不再专挑看起来直的地方走。碎石太厚就慢一些,斜坡太陡就绕回公路,遇到挡风的地方,也会卸下背包坐一坐。

      这些停顿并没有使旅途显得拖沓,反而让沿途那些原本容易被漏掉的东西逐渐清楚起来。

      有一处沟谷,背风的坡面长着比别处密一些的低矮植物,枝条贴着地,叶片小而厚;她蹲下来才发现,那片远看毫无变化的灰绿色里,还藏着几朵不起眼的小花。

      另一处弯道外,沙土上留着细细的鸟爪印,一串走向公路,到了碎石边缘突然消失,像某位行人走着走着,临时决定升级出行方式。

      许润顺着脚印看了半天,最后抬头望天。

      行,还是你们方便。

      经过里程牌不久,她找到一道废弃矮墙。墙后没有屋顶,几块石头围出的小小空间里堆着干草和风吹来的塑料碎片,但坐下以后,耳边的风声明显轻了。

      她用木棍拨开地上的杂物,把背包靠在墙根,坐到了尚有余温的石头上。

      海在远处两道坡之间露出窄窄的一片。傍晚的光照进去,水面不再是白天那种明亮的蓝,而像一块颜色很深的玻璃,边缘压着淡金色。

      云影从草原上慢慢移过去,有时把整面坡罩暗,有时又让一小片灌木忽然亮起来。

      没有值得按快门的大场面。

      她却看了很久,内心很平静。

      过去徒步时,她总会在回程之前清点成果:走了多少公里,到了哪个观景点,照片够不够发一条朋友圈。如果一天绕了路,又没赶上日落,即使脚已经走得发酸,心里还是会觉得亏,好像出门休息也得交出一份能说服自己的成绩。

      现在她手里只剩一根弯木棍,手机沉在不知道多远的海底,连“今天这一趟到底值不值”的念头,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提交审核。

      她伸直腿,鞋尖朝着那道海湾。

      十八公里,明天走就是了。

      *

      第二天走近中午时,卡马罗内斯终于有了比一个地名更具体的模样。

      最先出现的是几根高处的杆子,随后是浅色屋顶,再往前,海湾的轮廓从低坡后面展开,一条弯曲的岸线托着零散建筑。

      港口的设施集中在一侧,镇上的房屋则沿着道路向内陆铺开,远处仍是光秃而平缓的高地,没有树木替这座小镇遮挡来风。

      许润停在坡上,拿出那张已经被折得发软的旅游图。

      图上的卡马罗内斯是一个小点。

      她用指尖按住它,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公路,忽然对地图产生了一点意见。

      这么小一个点,竟然需要她走这么久。

      不过,镇子就在眼前,她没有急着下坡,而是先顺着海湾看了一圈。

      这里的海岸和她一路经过的某些地方很不一样。

      这里没有一条整齐铺开的细沙滩,岸边有深浅不同的石头,也有颜色偏暗的粗砂,潮水退下去以后,露出一片片湿润的边缘。海湾替水面挡住了部分风浪,近岸的水显得平缓,越往外,颜色越深,几只海鸟贴着水飞过去,白色的翼尖很快便融进反光里。

      她沿公路下坡,走进镇子的外围。

      到了这里,风又有了新的声音。

      吹过旷野时,它只管从耳边呼啸;钻进街道以后,它开始敲铁皮,扯电线,推动没有扣牢的窗板。一间房子的屋檐发出细碎震动,隔着半条街,另一扇门便慢悠悠地撞一下门框,像两户脾气不好的邻居,隔空吵架又都懒得出门。

      镇上有不少包着波纹铁皮的老房子。颜色被海风和日晒磨淡了,有的是灰蓝,有的是暗绿,墙脚露出褐红的锈迹。窗框涂着白漆,窄窄的檐口下面偶尔还能看见过去修补的痕迹,新旧铁皮拼在一起,波纹对不齐,颜色也对不齐,但显然结结实实地用过很多年。

      这类房屋远看很像临时搭起来的仓库,走近才发现,有些门前修着矮矮的台阶,窗边放着花盆,玻璃内侧甚至挂着带花边的帘子。

      许润在一扇窗前放慢了脚步。

      花盆里的植物早已枯干,细枝还维持着朝向光线的姿势。旁边却有另一只盆,土被新近翻动过,上面罩着剪掉底部的透明塑料瓶,像给尚未冒头的什么东西搭了一个小暖房。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有再往屋里张望。

      再往前,一个路口被两扇旧铁门和几张床架封住了。障碍物后面有人影晃动,门边挂着一只空罐子,细线从罐口引向低处。许润远远停下,没有试着绕过去,只换了一条通向海边的街道。

      这里显然还有人生活。

      只是生活缩小了,退进几段能够照看的围墙里。院落之间加了门,原本敞开的通道被堵住,一栋房子若还有人住,附近往往会连着另外两三栋,中间能看见临时开出来的小口。偶尔有炊烟升起,也很淡,出了屋顶便被风迅速吹散。

      她经过一处街角时,听见里面传来短促的争执声,接着是什么重物被放下的动静。她没听懂,也没靠近,继续沿着能看见尽头的路往前走。

      许润给自己的进镇计划排了个顺序。

      先看看有没有鞋。

      再找一处适合停留的地方。

      最后弄清楚接下来往哪里走。

      这次她不想经过一个镇子,就只记住它从哪条路进去、从哪条路出来。地图上的那些点,好不容易让她走到了,总得允许人家有一点内容。

      当然,鞋的优先级最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前掌那道裂口暂时还算克制,但双方已经共同经历了太多,不适合再用“应该还能撑撑”维持关系。

      *

      靠近海边的一条街上,有一家旧杂货铺。

      门关着,卷下来的金属网帘锁在地面上,玻璃后面落了灰,却没有被砸碎。

      许润站在台阶外,隔着网格往里看,先看到几只空货架,随后才辨认出高处挂着的搪瓷盆、盘起来的绳子,以及一排不同大小的胶靴。

      她的目光在胶靴上停留了一会儿。

      最显眼的那双,鞋筒高得几乎能接管她半条小腿。

      许润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它翻山越岭的样子,觉得那就不是环球徒步,而是一条试图回到大海的带鱼。

      她挪开视线,注意到橱窗一角还贴着几张褪色照片。

      其中一张拍的是这家店很多年前的样子,门前站着几个人,旁边停着载货的车。

      另一张照片上,港边堆着鼓鼓囊囊的大包,人站在中间显得很小,后面的船舷模糊成了一片灰白。

      她凑近了一点。

      那些大包的外形让她想起沿路见过的羊圈,也想起牧场那间长长的铁皮棚。

      过去这里的港口不只送出海里的鱼,内陆牧场的羊毛、皮张也会运到岸边,再换回日用品和生产物资。杂货铺便是这种地方慢慢长出来的生意:吃的、穿的、修东西的,能挤进货架的都卖,来一趟不容易,最好一次把缺的东西补齐。

      许润这才觉得,身后那些看似孤零零的栅栏和牧场,其实并没有那么孤零零。

      曾经有车沿着她走过的路开来,带着羊毛和人的采购单。有人在镇上买盐,有人挑靴子,有人出门时答应给孩子带糖,买完正事还得记着找糖在哪一排。

      她又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胶靴。

      要是当年也有一个人站在这里,嫌它丑,最后还是为了干活买回去,倒也一点不奇怪。

      杂货铺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比赛海报。下半截已经被雨水泡皱,仍能看出照片里的大鱼、举着鱼竿的人,还有沿海边搭起的帐篷。另一张小照片拍着一口架在室外的大锅,几个人围在旁边分食,后面挤着戴帽子的孩子。

      海报上的西班牙语她看不懂多少,但这些画面已经足够解释,这个小镇以前也有过热闹的日子。

      钓鱼在这里既是谋生的事,也能成为一场节庆。鱼被举起来称重,围观的人伸长脖子,等比赛结束,大家又围着锅等一顿热乎的饭。

      许润看着那口锅,脑子里居然很自然地冒出了一个问题:分饭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端着盆来?

      她以前去赶集就见过这种人,主打一个尊重活动,不浪费参与机会。

      想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落在空街上,却仍让她有些不习惯。她朝附近看了看,确认没有什么因此转过头来,才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继续朝港口走。

      走出街角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

      照片里举着鱼的人笑得很夸张,手臂绷得紧紧的,想必那条鱼确实很沉。许润忽然有点想知道,拍完以后,他到底撑了多久才把鱼放下。

      这个念头没有什么用,却陪着她走过了下一段路。

      *

      越接近港口,地上的东西越与海有关。

      晾晒架、旧浮球、收拢后堆在墙角的网,还有几只翻扣的小船。码头方向有船停着,但距离太远,许润看不清船上是否有人。近处的水面轻轻起伏,缆绳有时绷紧,有时松下来,船身便挨着护垫碰一下,声音沉闷而规律。

      她原本以为这里会比街上更空。

      走到一栋临水的低矮建筑前,才发现檐下坐着人。

      那是一处被临时围起来的地方。入口用网片隔出一道窄门,门后堆着装满东西的塑料袋和背包,靠墙还有两只行李箱。其中一只箱子的伸缩拉杆始终没有收下去,提手上套着一件儿童外套。

      一个女人坐在墙根补衣服,针举起来时会在光里闪一下。她身边的男孩大约七八岁,正用一小截绳子拖着空罐子玩,罐子刚在地上响了两声,女人便按住他的手,把罐子拿了起来。

      男孩没有闹,抱着膝盖坐回去。

      再往里,有人躺在铺开的硬纸板上,鞋没脱,背包垫在头下。几个人坐的位置都能看见海,听见远处船身碰撞的声音时,其中一个抬起了头,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去。

      许润放慢脚步。

      这种行李不肯彻底拆开的样子,她很熟悉。

      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候船时,也曾这样坐着,把所有东西收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哪怕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只要有人经过,就会赶紧抬头,生怕错过喊名字,或者突然改变的登船安排。

      那时每个人都像一根被绷紧的绳子,只等某个声音把自己从岸上拽走。

      檐柱旁钉着一块告示板。上面叠着好几张纸,有的边缘已经发黄,最外面罩了一层透明塑料,四角被木条压住。

      许润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渐渐停了下来。

      其中一张纸上印着船的图案,下方是几行字,再下面留着填写信息的方格。她并没有看懂整份内容,只有一个单词,几乎在进入视线的瞬间就被认了出来。

      ANTÁRTIDA。

      南极。

      刚开始逃亡的时候,她根本记不住这个词,后来排队、登记、核对纸张,见的次数太多,便连字母的样子都刻进了脑子里。

      许润的手下意识碰了碰裤袋外侧。

      防水袋还在那里。护照,地图,几张纸,以及那张蓝色的登船登记单,被她带着落过海,又一起走到了这里。

      她没有把它拿出来。

      告示上的船也不是她记忆中那艘船的清晰照片,只是一个印得很粗糙的图案。纸张旧了,底下又添着手写内容,凭这些,她还不能判断它究竟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现在又是否仍然有效。

      入口里面,一个戴旧帽子的男人察觉到她停得太久,站起身,隔着网门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移到背包上方那团橙色。

      许润这才意识到,自己背着的救生衣,在这个地方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男人指了指海,又指向告示板,试着说了一个英文单词。

      “Boat?”

      许润原本准备好的,是一句关于鞋的话。

      她确实只是想找一双鞋,再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看看这个终于走到的海边小镇。进镇之前,她甚至已经决定,今天不再赶路了。

      但她看见了那只没有收起拉杆的行李箱,也看见那个被母亲拿走空罐子的孩子。他坐在台阶上,正抬着头,和男人一起等她回答。

      许润没有靠近网门。

      她握着木棍,朝告示上的船指了一下,又转头看向海湾。

      “Where?”

      那一小片停泊着船只的水面,在午后的光里很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6-10,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长台入夜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