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接电话》江不小乐

9、第 9 章 曾竹八

　　曾竹八岁那年，许思远已经在电话里陪了他四年。
　　四年，一千多天，除去化疗住院实在爬不起来的那些日子，他几乎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拨过去。曾竹从那个蹲在路灯底下攥着肉包子的小孩，长成了一个会跟人吵架的二年级小学生。说话还是脆生生的，但词汇量暴涨，骂人都不带重样的。
　　“哥哥你今天又迟到了！”曾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三点零七秒！我数了！”
　　“七秒而已。”
　　“七秒也是迟到！”曾竹理直气壮，“你说三点，三点零一秒都叫迟到！”
　　许思远笑了一声。他今天刚从医院回来，白细胞又跌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但听见曾竹的声音，那些烂在骨头里的疼好像退潮了一截。
　　“小猪。”
　　“别叫我小猪！我都八岁了！”
　　“八岁怎么了，八十岁也是小猪。”
　　“你才是猪！”曾竹在那头跺脚，“大猪！蠢猪！笨猪！”
　　“好好好我是大猪。”许思远哄他，“那小猪今天在学校干嘛了？”
　　“考试了。”
　　“考多少？”
　　“九十八。”
　　“这么厉害？”
　　“厉害什么呀。”曾竹的声音一下子垮下来，“小花考了一百。她比我多两分。”
　　许思远挑了挑眉。小花这个名字他听了四年了，从曾竹四岁听到八岁，隔壁邻居家的姑娘，曾竹跟她较了四年劲。
　　“小花考一百你考九十八，”许思远说，“那你比她矮两分。”
　　“我比她高半个头！”曾竹立刻纠正，“我比她高！”
　　“那还不是矮两分。”
　　“许思远你烦死了！”曾竹在那头气得直喘，“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许思远笑得肩膀发抖。曾竹被他气得语无伦次，开始翻旧账，从上周的数学题翻到上个月的体育课，叽叽喳喳的像只炸毛的猫。许思远听着听着，忽然想逗他。
　　“小猪。”
　　“干嘛！”
　　“你这么凶，以后嫁不出去。”
　　“谁要嫁人！”曾竹的声音又拔高了，“我是男的！”
　　“男的也可以嫁啊。”
　　“男的嫁什么嫁！”
　　“那娶一个。”许思远慢悠悠地说，“你娶小花好了。”
　　“我才不娶她！”曾竹气急败坏，“她老跟我抢第一名！娶她回来天天跟我吵架吗！”
　　“那你想娶谁？”
　　曾竹在那头想了半天，想不出名字来。八岁的小孩脑子里只有小花、同桌的胖墩、还有门口小卖部阿姨家的狗。
　　“我谁都不娶！”曾竹宣布。
　　“那不行。”许思远一本正经，“你不娶一个，我就把你许给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曾竹炸了。
　　“许思远你有病啊！”曾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耳膜，“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你是我哥哥！你怎么能娶我！”
　　“怎么不能。”许思远靠在枕头上，笑得特别不要脸，“男的怎么了。哥哥怎么了。哥哥就不能娶小老婆了？”
　　“谁是你小老婆！”曾竹在那头气得直跺脚，许思远都能听见他脚后跟砸地的声音，“我不是你小老婆！你再说一遍试试！”
　　“小老婆。”
　　“许思远你王八蛋！”
　　“小老婆。”
　　“啊啊啊啊啊啊！”曾竹在那头尖叫，然后电话被啪地挂了。
　　许思远看着屏幕，笑出了声。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八岁的曾竹站在电话亭里，脸红得像颗西红柿，头发气得竖起来，鼻尖那颗小痣跟着表情乱抖。他大概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又拿起电话拨回来。
　　果然，三分钟后电话响了。
　　“许思远你刚才说什么！”曾竹的声音还是气鼓鼓的，但底气明显不足了，“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就那个！”
　　“哪个？”
　　“你——”曾竹卡住了，好像那个词他自己说不出口，“反正就是那个！”
　　“小老婆？”
　　“啊！”曾竹又叫了一声，“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许思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那你说，你今天还干嘛了。”
　　曾竹哼了一声。消气消得特别快，果然是小猫脾气。他开始讲今天的体育课，讲同桌胖墩摔了一跤把裤子摔破了，讲小花今天带了草莓味的橡皮。许思远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偶尔插一句嘴。
　　“小猪。”
　　“嗯？”
　　“你以后要是遇到一个叫许思远的——”
　　“谁？”
　　“许思远。”
　　“这名字好耳熟。”曾竹说，“你是不是提过？”
　　许思远愣了一下。他大概提过，五年前提的，四岁的曾竹大概记不住。但八岁的曾竹好像有印象。
　　“没有。”许思远说，“你听错了。”
　　“哦。”曾竹没追问，“那你说他怎么了？”
　　“没什么。”许思远闭上眼睛，“就是你以后要是遇到他，别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坏人。”
　　“比哥哥还坏吗？”
　　“比哥哥坏多了。”
　　曾竹在那头认真想了想：“那他有哥哥对我好吗？”
　　许思远攥着手机。曾竹说“对我好”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八岁的曾竹已经认定，电话那头那个每天准时打来、陪他吵架、叫他小猪的人，是世界上最对他好的人。
　　“没有。”许思远说，“他比不上哥哥。”
　　“那就不理他。”曾竹很干脆，“我只跟哥哥好。”
　　许思远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但他在笑。
　　“小猪。”
　　“嗯？”
　　“你以后要是真的遇到他——”许思远顿了顿，“你别对他太凶。”
　　“为什么？”
　　“因为……”许思远想了想，“他可能会给你买小汽车。”
　　“红色的那种吗？”
　　“对。跑得特别快。”
　　曾竹在那头犹豫了。许思远能感觉到他的挣扎，红色小汽车的诱惑和“哥哥说他是坏人”的判断在他八岁的小脑瓜里打架。
　　“那也不行。”曾竹最后还是说，“他是坏人。哥哥说的。”
　　“哥哥说错了呢？”
　　“哥哥不会错。”
　　许思远闭上眼。曾竹说“哥哥不会错”的时候，声音又脆又亮，像在背一条真理。八岁的曾竹不知道，他嘴里那个“不会错的哥哥”，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推。
　　“小猪。”
　　“你今天怎么老叫我。”
　　“最后一声。”
　　“干嘛？”
　　“你今天别蹲路灯底下了。”许思远说，“天冷了。去小卖部门口等，那儿有棚子。”
　　“你上次说路灯底下好，有光。”
　　“这次说小卖部好。有棚子。”
　　“那电话打过来我怎么听得见？”
　　“你带个手表。”许思远说，“三点整你给我打。”
　　“我给你打？”
　　“对。”许思远说，“你打给我。我保证接。”
　　曾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好。我打给你。三点整。你要是没接——”
　　“我就是小狗。”
　　“小狗是骂人的吗？”
　　“你骂我王八蛋就行。”
　　“王八蛋。”曾竹念了一遍，然后笑了，“那说好了。三点。我打给你。你要是没接，我就一直打，打到你接为止。”
　　许思远攥着手机，小拇指弯了弯。
　　“好。”他说，“打到我接为止。”

作者有话说

小猪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