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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三点,许思远准时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才接。
      “喂。”曾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孔里挤出来的。
      “小猪。”
      “哼。”
      许思远愣了一下。四岁的曾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永远是脆生生地喊“哥哥”,尾音往上翘,像糖丝拉出来的。今天这声“哼”明显不对劲,那点奶声奶气的鼻腔共鸣里裹着货真价实的火气。
      “怎么了?”许思远问。
      “你昨天没打电话。”曾竹说,一字一顿,咬得很用力,“你说会打的。你骗人。你是小狗。”
      许思远张了张嘴。他昨天确实没打成,陪曾竹待到快五点,护士来赶人,说探视时间结束了。他把手机揣在兜里,一直到晚上才想起来,那时候已经过了和四岁曾竹约定的时间。
      “对不起。”他说。
      “不要对不起。”曾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那种四岁孩子特有的委屈,“你说三点打的!我两点就来了!等到天黑你都没打!天黑了!路灯都亮了!你都没打!”
      许思远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四岁的曾竹蹲在路灯底下,从下午两点等到傍晚,等到天彻底黑透,等到他爸打完牌回来。小孩攥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看屏幕,以为电话会响,以为那个自称大猪的坏人会打过来。
      “小猪,”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哥哥昨天生病了。”
      “你天天生病!”曾竹显然不吃这套,“你上周也说生病!上周你后来打了!昨天你没打!你骗人!”
      许思远被噎住了。他没想到四岁的曾竹记性这么好,更没想到这小东西发起火来跟二十四岁的曾竹一模一样。不讲道理,不管原因,只看结果。你没打就是没打,你骗人就是骗人。
      “我错了。”许思远说。
      “错有什么用。”曾竹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像是刚才那一通吼耗光了力气,“我在路灯底下等了好久。蚊子咬我。隔壁小花都回家吃饭了。就我一个人。”
      许思远攥紧了手机。他想起昨天下午,曾竹坐在他病床沿上,低着头说“你手怎么这么冰”。二十年前的小猪在路灯底下等一个电话,二十年后的小猪在病房里陪他。两个曾竹在不同的时间里等他,而他哪一个都顾不全。
      “小猪。”他说,“哥哥以后不打就不说三点。”
      “那你什么时候说?”
      “我打了再说。”
      “那万一你不打呢?”
      “那就说明哥哥真的生病了。”
      曾竹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许思远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带上了哭腔。
      “你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曾竹的声音软了,委屈从每一个字缝里往外渗,“我可以去看你呀。我认识路。我认识好多路。我能走到的。”
      许思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瞬。他需要这一瞬间,不然他怕自己会哭出声来。四岁的曾竹说“我能走到的”,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远,不知道隔了二十年,不知道许思远住的地方对四岁的他来说等于永远到不了。
      “小猪,”他把手机放回耳边,“哥哥住得很远。”
      “多远?”
      “要走二十年。”
      曾竹显然没听懂。他只是抽抽搭搭地说:“那我可以坐车。爸爸打牌的地方我都能走到,你那里我也能走到。”
      许思远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了一下。手背上全是针眼,咬下去的时候又疼又麻,但能让他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小猪,你听哥哥说。”他把声音放平,“以后哥哥要是没打电话,你就不要等。”
      “为什么?”
      “因为哥哥不一定打得了。”
      “那你什么时候一定打?”
      “三点。”
      “你刚才说不说三点了。”
      “那我现在又说三点了。”许思远苦笑,“哥哥说话不算话。你是小猪,别跟大猪一般见识。”
      曾竹在那头噗嗤一声笑了。笑完又赶紧收住,像是觉得笑了就代表原谅他了。
      “那你不许再骗人。”曾竹说。
      “不骗了。”
      “骗人是小狗。”
      “小狗就小狗。”
      曾竹在那头哼了一声,语气里的火气散了大半。许思远听见他窸窸窣窣地动了动,像是换了个姿势蹲着。
      “哥哥,”曾竹说,“你昨天真的生病了?”
      “真的。”
      “疼吗?”
      “疼。”
      “那你吃药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药?”
      许思远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止疼片,升白针,营养液,一把一把的药片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苦的药。”他说。
      “苦的药最管用。”曾竹很有经验地说,“奶奶说的。苦的才能治病。”
      “那你乖乖吃药。”曾竹下了命令,“每天都吃。吃了就不疼了。”
      “好。”
      “拉钩。”
      许思远伸出右手。小拇指弯起来,对着空气勾了勾。昨天他勾的是曾竹的手,今天勾的是二十年前的一通电话。
      “拉上了。”他说。
      “拉上了!”曾竹在那头宣布,然后声音又低下来,“哥哥,我昨天没哭。”
      “真的?”
      “真的。我就蹲着。蹲到路灯亮了我都没哭。”
      “那你很棒。”
      “嗯。”曾竹顿了顿,“但是今天哭了。刚才。你听见了。”
      “没听见。”
      “骗人。你肯定听见了。”
      “真没听见。”许思远笑了一下,“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不要!”曾竹立刻拒绝,“谁要再哭给你听!”
      许思远笑出了声。四岁的曾竹跟二十四岁的曾竹,连恼羞成怒的反应都一模一样。他几乎能看见小孩蹲在路灯底下,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但眉毛拧着,嘴撅着,一脸“我没哭你再胡说我就咬你”的表情。
      “小猪。”
      “干嘛。”
      “明天三点。”
      “知道了。”曾竹说,“但是你要是再不打——”
      “我知道。”许思远接上,“骗人是小狗。”
      电话那头曾竹笑了。笑声又脆又亮,像什么东西在许思远胸口上蹦了一下。他攥着手机,听着那个笑声穿过二十年的距离落进耳朵里,忽然觉得今天的止疼药好像没那么苦了。
      挂了电话之后,许思远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病房门被推开,他以为是护士,没睁眼。
      “又在笑什么。”
      是曾竹的声音。二十四岁的曾竹。
      许思远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今天的头发比昨天整齐一点,但鼻尖那颗痣还是那么显眼。
      “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反悔了。”曾竹走进来,把奶茶往床头柜上一放,看见了上面的药瓶,“吃了没?”
      “吃了。”
      “骗人。”曾竹拿起药瓶晃了晃,里面哗啦响,“满的。你一颗没吃。”
      许思远看着他。曾竹站在床边,皱着眉,一副“我就知道你这人不省心”的表情。跟二十年前那个蹲在路灯底下、因为一通没接到的电话就气鼓鼓的小孩,一模一样。
      “小猪。”
      “干嘛。”
      “你昨天也这么凶。”
      “我凶怎么了。”曾竹把药瓶拧开,倒出两片塞进他嘴里,“吃药。别废话。”
      许思远含着药片,看着曾竹转身去给他倒水。他忽然想,二十年前的小猪和二十年后的小猪,其实一直都是同一只小猪。
      都在等他。
      都在生气。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往活着这件事上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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