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许 ...

  •   许思远撕开话梅的包装袋,拈了一颗含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压住了化疗后那股挥之不去的金属味。他含着话梅,抬眼打量站在窗边的曾竹。

      曾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拧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许思远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曾竹在跟人吵架的表情。大概率是公司群,他那个傻逼主管又在周末派活。

      “小猪。”

      “别叫我小猪。”曾竹头也不抬。

      “你骂谁呢?”

      “关你什么事。”

      “你表情都写脸上了。”许思远含着话梅,说话含含糊糊的,“你那破主管又让你加班?”

      曾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过头瞪他:“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你先管好你自己。”曾竹走过来,把他嘴里的话梅核抠出来扔进垃圾桶,动作粗暴得像在扔垃圾,但手指碰到许思远嘴唇的时候顿了一下。

      许思远看着他笑。曾竹被他笑得发毛,退回去两步:“笑什么笑,跟个傻子似的。”

      “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来看我。”

      “我是顺路。”

      “你公司离这儿二十公里,顺什么路。”

      曾竹的耳朵又红了。他每次撒谎被戳穿就红耳朵,从二十一岁到现在一点长进都没有。许思远觉得这毛病挺好,至少他能一眼看穿曾竹什么时候在嘴硬。

      “你昨天打电话了?”许思远又问。

      “说了没有。”

      “那你手机给我看看。”

      “凭什么?”

      “你心虚。”

      “我没有!”曾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然后又压下去,像是在病房里大声说话会丢人似的,“我就是……就是不小心按到了。”

      “按了七次?”

      曾竹不说话了。他站在床边,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许思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蹲在路灯底下的小小身影。那个小孩也是这么等他的,每天两点就到,攥着手机蹲在灯杆旁边,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小猪。”许思远的声音软下来,“你过来。”

      “干嘛。”

      “你过来嘛。”

      曾竹磨蹭了两秒,还是走过来了。许思远拍了拍床沿,曾竹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下,背对着他,像是不太想跟他面对面。

      许思远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腰。曾竹一激灵,差点跳起来:“你干嘛!”

      “你腰上肉多了。”

      “放屁!”曾竹猛地转过身,“我瘦了两斤!”

      “是吗?”许思远又戳了一下,“那怎么这么软。”

      “许思远你手欠是吧!”

      曾竹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攥在手里不让他动。许思远被他攥着,也不挣,就仰头看着他笑。曾竹被他看得不自在,松开手,往旁边挪了挪,但还是坐在床沿上。

      “你昨天到底干嘛了?”曾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睡觉。”

      “几点睡的?”

      “六点多。”

      “这么早?”

      “累了。”

      曾竹看着他。许思远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他眼窝凹陷的弧度,看他颧骨凸出来的高度,看他嘴唇上干裂的皮。曾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许思远。”

      “嗯。”

      “你跟我说实话。”曾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又疼得睡不着了?”

      许思远没说话。他昨天确实疼得睡不着,止疼药加到了极限,骨头里还是像有把钝刀在磨。他半夜蜷在床上,咬着枕头角,等那阵疼过去,等天亮。

      “没有。”他说,“睡得挺好。”

      曾竹盯着他。许思远迎着那道目光,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想,这只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以前那个炸毛的曾竹只会用生气表达关心,现在学会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用眼睛问他疼不疼。

      “你瘦了。”曾竹又说。

      “你说过了。”

      “你以前脸没这么尖。”

      “瘦点帅。”

      “帅个屁。”曾竹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跟个骷髅似的。”

      许思远任他捏着。曾竹的手指很暖,指腹带着薄茧,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许思远歪了歪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曾竹的手僵住了,但没抽回去。

      “小猪。”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哪里乖了。”曾竹的声音闷闷的,“我明天不来了。”

      “你刚才说明天还来。”

      “我反悔了。”

      “你反悔也没用。”许思远闭上眼睛,“明天三点,你不来我就打电话。”

      曾竹的手从他下巴上收回去。许思远睁开眼,看见曾竹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

      “许思远,”曾竹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来,“你昨天没接电话的时候,我以为你——”

      他没说完。许思远也没追问。他知道曾竹想说什么。以为他死了,以为他一个人倒在病房里没人知道,以为那七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再也接不了的人。

      “我没事。”许思远说。

      “你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许思远你混蛋。”曾竹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你就不能想想我?”

      许思远看着他。曾竹的鼻尖痣在逆光里像一滴墨,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许思远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在电话里说“我是坏人”的时候,那个四岁的小孩在路灯底下问,坏人是什么。

      坏人是什么?

      坏人就是明知道自己快死了,还舍不得放手的人。

      “小猪。”许思远伸出手,“再牵一会儿。”

      曾竹瞪了他一会儿,把手递过去。许思远握住他的手,曾竹的掌心热乎乎的,像个小暖炉。许思远攥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

      “你手指真短。”他说。

      “你才短。”

      “我手比你大一圈。”

      “你高那么多当然手大。”曾竹不服气,“比例算下来我比你长。”

      “哪来的比例?”

      “我自己算的。”

      许思远笑起来,把曾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他的指尖。曾竹猛地抽回去,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干嘛!”曾竹的声音都劈了,“这是医院!”

      “病房里又没人。”

      “护士会进来!”

      “进来就进来。”

      “许思远你要不要脸!”

      “不要。”许思远笑得张扬,“要你就行了。”

      曾竹骂了句脏话,站起来在床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恶狠狠地指着他:“你再这样我明天真不来了。”

      “你明天不来我就给护士说,你是我老婆。”

      “谁是你老婆!”

      “你啊。”许思远歪着头看他,“小猪,小竹,小猫,小老婆。”

      曾竹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把抓起那个装话梅的袋子,掏出一颗塞进许思远嘴里。

      “吃!”他恶狠狠地说,“吃死你算了!”

      许思远含着话梅,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曾竹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红得不像话,但嘴角有藏不住的上扬弧度。

      许思远看着他,心里想,真好。二十年前的曾竹和二十年后的曾竹,一个在路灯底下等他,一个在病房里喂他吃话梅。一个叫他哥哥,一个骂他王八蛋。

      哪个他都想要。哪个他都舍不得。

      但他谁也留不住。

      他要死了呀。要死了。

      话梅在嘴里慢慢化开,酸味变成甜味,甜味又变成酸味。许思远含着那颗话梅,看着曾竹在窗边重新掏出手机,嘴上骂骂咧咧,手指却在屏幕上悄悄把明天的请假申请提交了。

      他闭上眼睛。

      三点过了。

      电话今天没打成,但没关系。

      明天再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