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许思远正在酝酿怎么跟护士请假。他连坐起来都费劲,后背垫了三个枕头,手机就搁在肚子上,屏幕亮着,曾竹的旧号码已经拨到最后一格了。
病房门被推开。
许思远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肚子上,抬眼看见来人,整个人僵住了。
曾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直接赶来了。他鼻尖那颗痣在午后的光里格外明显,嘴唇干得起皮,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昨天没接电话。”曾竹站在门口没动,语气硬邦邦的,“打了七个。你从来不这样。”
许思远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他昨天从医院回来就睡了,手机调了静音,醒来已经半夜。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曾竹。他一个都没回。
“手机没电了。”他说。
曾竹盯着他看了三秒。许思远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曾竹的怀疑模式,鼻翼微微翕动,下嘴唇往里收,像只嗅到危险气息的猫。
“你瘦了。”曾竹说。
“化疗都这样。”
“你以前化疗也没瘦成这样。”
许思远笑了一下:“那你以前也没这么关心我。”
曾竹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连鼻尖那颗痣都显得更黑了。他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摔:“谁关心你!我就是顺路!买菜路过!”
许思远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是两盒牛奶,一袋苹果,还有一包话梅。话梅是他爱吃的牌子,贵得要死,曾竹每次买都要骂他败家。
“顺路买话梅?”许思远挑起眉毛,“哪家菜市场卖话梅啊小猪。”
“别叫我小猪!”曾竹炸了,“你再叫一声试试!”
“小猪。”
“许思远你王八蛋!”
许思远笑得咳嗽起来。曾竹骂完人站在那儿,气鼓鼓地瞪着他,但脚步没动。过了几秒,他走过来,把许思远背后的枕头抽掉一个,又垫了个新的,动作粗鲁得像在泄愤。
“躺好。”曾竹说,“背挺那么直干嘛,你以为你还能帅到哪去。”
“我一直都很帅。”
“帅个屁。你现在像根竹竿。”
“那咱俩配啊,”许思远仰头看他,“小竹配竹竿。”
曾竹的手停在半空,瞪着他。许思远迎着那个目光,笑得很不要脸。曾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许思远看清楚了,是慌。
他慌什么?
许思远还没想明白,曾竹已经别开脸,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把吸管捅进去,往许思远嘴边一怼:“喝。”
“你喂我?”
“你手不是没劲吗。”
“我有劲。”
“有劲个鬼。”曾竹把吸管又往前送了送,差点戳到许思远鼻孔里,“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你咳了。别以为我没听见。”
许思远含着吸管,抬眼看他。曾竹不看他,眼睛盯着窗外,但耳朵红得发烫。
“昨天你打电话了?”许思远故意问。
曾竹的手指攥紧了牛奶盒边缘。“没有。我给鬼打的。”
“哦,那我昨天接的也是鬼。”
“许思远你——”
“我错了。”许思远立刻认怂,“我喝了,我喝了。”
他低头喝牛奶。曾竹就站在床边,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还攥着牛奶盒。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许思远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胃里翻得厉害。
“不喝了。”他说。
“再喝一口。”
“真喝不下。”
曾竹抿着嘴,把牛奶盒拿回去,盯着剩下的半盒看了两秒,仰头自己喝了。他就着许思远刚用过的吸管,毫不在意地喝完了,然后把空盒往垃圾桶里一扔。
许思远看着他。
曾竹被他看得不自在,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浪费可耻。”
“小猪。”
“别这么叫我。”
“你过来。”
“干嘛?”
许思远伸出手。他瘦得脱了相,手臂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手指细得像竹节。他就这么伸着,也不说话。
曾竹站了两秒,走过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比许思远热多了,骨头结实,掌心带着薄茧。许思远握住他的手,用了用力。
“你手怎么这么冰。”曾竹皱眉。
“一直都冰。”
“以前没这么冰。”
“以前是以前。”许思远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今天是今天。”
曾竹站在他床边,被他拽得微微弯腰。两个人隔着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曾竹垂着眼睛看他的手,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思远,”曾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是不是——”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
许思远感觉到曾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那种颤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握着手根本感觉不到。但许思远感觉到了。他太了解曾竹了,这只炸毛的猫,越是慌的时候越要炸毛,越是害怕的时候越要装凶。
“没有。”许思远说。
“你骗我。”
“真没有。”
曾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曾竹死咬着下嘴唇不让它掉下来。许思远看着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路灯底下那个小孩,膝盖摔破了不哭,说爸爸说男孩子不能哭。
“小猪。”许思远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曾竹下意识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又立刻僵住,别过头去。
“别摸我。”曾竹闷声说。
“就摸。”
“你手冰死了。”
“那你给我暖暖。”
曾竹骂了句什么,许思远没听清,但他没把手抽走。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床边,手牵着手,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曾竹说:“我明天还来。”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了。”
“请什么假,你那个破公司请假扣钱。”
“扣就扣。”曾竹偏过头,“反正你也没几天好活了。”
许思远笑了一声。这句话曾竹说了三年,从确诊那天就开始说,一开始是气话,后来是玩笑,再后来变成一种说不出口的恐惧。他说“你也没几天好活了”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嗯,”许思远捏了捏他的手,“是没几天了。”
“所以你老实点。”曾竹的声音闷闷的,“别老让我操心。”
“好。”
“手机关什么静音。”
“忘了。”
“你再忘一次试试。”
“试试就试试。”
“许思远——”
“在呢。”许思远仰头看他,笑得又欠又软,“一直都在。”
曾竹瞪了他一眼,抽回手,转身去翻那个塑料袋,把话梅掏出来往许思远怀里一丢。
“吃。”他说,“堵上你的嘴。”
许思远低头看那包话梅,又抬头看曾竹。曾竹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耳朵还是红的。
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电话里跟四岁的曾竹拉钩,说今天三点一定打过去。
今天是打不了了。
但没关系。二十年前的小猪在路灯底下等他,二十年后的小猪站在他病床前,红着耳朵给他递话梅。
两个都等了。
两个他都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