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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许思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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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远第二天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医生说他白细胞太低,得暂停化疗一周。他躺在病床上挂营养液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曾竹蹲在路灯底下的样子,小孩肯定以为他又被放鸽子了。第三天下午他勉强能坐起来,摸到手机就拨了过去。
“喂?”曾竹的声音蔫蔫的。
“小猪。”
“哥哥!”那头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然后又故意压下去,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你不是说你不打了吗。”
“我说可能不打,没说一定不打。”
“那你昨天干嘛去了?”
“打针。”
“打针疼吗?”
“疼。”许思远说,“比你摔膝盖疼。”
曾竹在那头吸了口气,好像很同情他:“那你哭了吗?”
“哭了。”
“真的?”
“真的。”许思远说,“哭得可大声了,整栋楼都听见了。”
曾竹咯咯笑起来:“骗人!哥哥骗人!”
“没骗你。护士姐姐都来哄我了,说大猪别哭了。”
“你才不是大猪!”曾竹急了,“我才是小猪!你是大猪,大猪是最大的猪!”
“好好好,我是最大的猪。你是最小的猪。”
“我也不小!”曾竹又炸了,“我比小花高半个头!”
“你高你高,”许思远笑,“小猪会长成大猪,然后比大猪还高。”
“那大猪怎么办?”
“大猪就变小猪啊。”
曾竹在那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不要。大猪就是大猪。小猪就是小猪。”
“为什么?”
“因为大猪是小猪的。”曾竹说得理所当然。
许思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四岁的曾竹说“大猪是小猪的”,说得坦坦荡荡,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包子很好吃。二十年后那个曾竹从来不说这种话,只会红着耳朵骂他王八蛋,然后半夜偷偷往他被窝里钻。
“小猪,”他嗓子发紧,“你记住,以后谁欺负你,你就骂他。”
“骂什么?”
“骂他王八蛋。”
“王八蛋是什么蛋?”
“就是——”许思远想了想,“很坏的蛋。”
“那哥哥是坏蛋吗?”
“哥哥是好蛋。”
曾竹在那头笑得直喘气:“好蛋!哥哥是好蛋!”
许思远也笑。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多到护士都问他是不是病情好转了。他没好转,他知道自己没好转,但他停不下来。曾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的时候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才发现糖衣底下裹着刀片。
“哥哥,”曾竹笑够了,“你今天还唱歌吗?”
“唱什么?”
“小星星。”
“昨天不是唱过了?”
“昨天是昨天。”曾竹理直气壮,“今天是今天。”
许思远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他跑调跑得比昨天还厉害,但曾竹在那头跟着哼,两个跑调的人隔着二十年互相带偏。
唱完曾竹说:“哥哥你进步了。”
“真的?”
“真的。今天只跑了一点点。”
“那昨天跑了多少?”
“昨天跑了一整个地球。”
许思远笑得肋骨疼,但还是笑。他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曾竹把手机举到路灯底下,说:“哥哥你看,灯亮了。”
“我看不见。”
“你想象一下嘛。”
许思远闭上眼睛。他想象那个画面,四岁的曾竹站在橘黄色的路灯底下,仰着头看灯泡,手里攥着手机,左耳朵听不太清所以把手机贴在右耳上。鼻尖那颗痣在灯光底下应该很明显,眼睛亮亮的,像两粒玻璃珠子。
“看见了。”他说。
“好看吗?”
“好看。”
“比小花好看吗?”
“小花是谁?”
“隔壁的小花。”曾竹说,“她今天穿了新裙子,说我要是听话就给我摸一下。”
“那你听话了吗?”
“没有。”曾竹哼了一声,“我又不喜欢裙子。我喜欢小汽车。”
许思远笑了:“那你喜欢什么小汽车?”
“红色的!跑得快的那种!”
“等你长大了,哥哥给你买。”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骗你是小狗。”
曾竹在那头欢呼了一声,然后突然说:“哥哥,你咳嗽了。”
许思远愣了一下。他刚才确实咳了一声,但他捂住话筒了。
“没有,你听错了。”
“我听见了!”曾竹说,“你咳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一点小感冒。”
“那你吃药了吗?”
“吃了。”
“骗人。”曾竹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哥哥你骗人。你肯定没吃。”
许思远哑口无言。四岁的曾竹耳朵不好使,但该听见的全听见了。
“吃了。”他坚持,“真的吃了。”
曾竹在那头哼了一声,鼻音很重:“那你明天还打给我吗?”
“打。”
“几点?”
“三点。”
“那你明天要吃药。”曾竹命令道,“不吃我就不理你了。”
“行,我吃。”
“拉钩。”
“电话里怎么拉钩?”
“你把手伸出来。”曾竹说,“我也伸出来。这样就拉上了。”
许思远伸出右手。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瘦得能看见骨头。他把小拇指弯起来,对着空气勾了勾。
“拉上了。”他说。
“拉上了!”曾竹在那头满意地宣布,“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了。许思远把右手举在眼前,看着自己弯着的小拇指。他就这样举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查房,问他手怎么了。
“拉钩。”许思远说。
“什么?”
“跟一只小猪拉钩。”
护士摇摇头走了。许思远把小拇指松开,又慢慢弯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拉多少次钩。也许一个月,也许更短。但只要曾竹还在路灯底下等,他就会一直打下去。
哪怕他死了,电话再也没人接,那个四岁的小孩也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给他打电话,叫他小猪,给他唱歌,跟他拉钩。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