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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思远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打电话。
      他摸清了规律。曾竹他爸一般下午两点出门打牌,凌晨才回来,中间这段时间小孩就是放养的。曾竹每天两点准时出现在那个路灯底下,带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几颗花生,偶尔运气好会有一个肉包子。他就蹲在路灯杆旁边,一边吃一边等电话。
      许思远问他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玩。
      “别的小孩不跟我玩。”曾竹说得很平静,“他们说我是没妈的孩子。”
      许思远攥紧了手机。化疗让他瘦了十二斤,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一道道沟壑。
      “那你就自己玩。”
      “我在等你电话呀。”曾竹说,“哥哥你比他们都好。”
      许思远闭上眼睛。他想说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会遇到一个叫许思远的混蛋,那个人会带你吃好吃的、会给你买衣服、会半夜爬起来给你煮醒酒汤。但那个人也会让你生气、让你担心、让你一个人留在世界上。
      “小猪,”他嗓子发紧,“你以后要是遇到一个叫许思远的人——”
      “谁?”
      “许思远。”他念自己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如果他以后认识你,你别理他。”
      “为什么呀?”
      “因为他是坏人。”
      “比哥哥还坏吗?”
      “比哥哥坏多了。”
      曾竹在那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那他叫什么来着?”
      “许思远。”
      “许思远。”曾竹一个字一个字念,“好难念哦。还是哥哥好。”
      许思远笑了。他想象四岁的曾竹在二十年后遇见他,如果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曾竹会不会想起这通电话。应该不会。他打听过,四岁的孩子记忆保存不了那么久,七岁之前的记忆大部分都会消失。曾竹会忘记他,会忘记路灯底下等电话的日子,会忘记有一个自称大猪的人每天给他打电话。
      这样最好。
      “哥哥,”曾竹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今天摔了一跤。”
      “摔哪儿了?”
      “膝盖。”曾竹说,“不疼。就是流血了。”
      “流血了还不疼?”
      “爸爸说男孩子不能哭。”曾竹的声音有点闷,“我就没哭。我自己用水冲了。”
      许思远深呼吸,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小猪,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放轻,“男孩子也可以哭。”
      “真的吗?”
      “真的。哥哥也会哭。”
      “哥哥为什么哭?”
      “因为想你。”
      曾竹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我也想你。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许思远看着自己手臂上的PICC管。透明的管子埋进皮肤,一路通到心脏附近。他最近连下床都费劲了,医生昨天查房的时候摇了摇头,说许先生你要做好准备。
      “哥哥在很远的地方,”他说,“暂时去不了。”
      “那我去找你。”
      “你找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太远了。”
      曾竹在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低落。许思远几乎能看见他蹲在路灯底下,膝盖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创可贴,手里攥着手机,下巴搁在膝盖上。
      “小猪。”
      “嗯?”
      “哥哥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好!”
      许思远清了清嗓子。他唱的是《小星星》,昨天曾竹唱给他听过。他的声音又哑又低,化疗把嗓子烧坏了,但曾竹在那头听得很认真。
      唱完之后曾竹说:“哥哥你跑调了。”
      “胡说,我唱得可好听了。”
      “没有!”曾竹在那头笑,“你比我还跑调!”
      “那咱俩一窝的,跑调也一起跑。”
      曾竹笑得停不下来,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前仰后合的样子。许思远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咳得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捂住话筒,怕曾竹听见。
      等咳嗽压下去,他对着话筒说:“小猪,哥哥明天有事,可能打不了电话。”
      “什么事呀?”
      “去医院。”
      “哥哥生病了?”
      “嗯。一点小病。”
      曾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哥哥要乖乖吃药。我发烧的时候奶奶就让我吃药,吃完就不难受了。”
      “好。哥哥吃药。”
      “哥哥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许思远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一簇一簇地铺在地上。他想象二十年前的那个路灯,想象四岁的曾竹蹲在底下,手里攥着已经凉了的肉包子,等一个明天不会打来的电话。
      他明天确实要去医院。但不是什么小病。医生要和他谈化疗方案调整的事,骨癌扩散得比预想的快,止疼药已经加到极限了。
      许思远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他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也许是两者都有。
      他想,他得再撑久一点。撑到曾竹八岁、十岁、十二岁。撑到那个小孩在路灯底下等电话的日子彻底过去,撑到他有足够的阳光和快乐去忘记这通电话。
      然后他就可以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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