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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许思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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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远后来回想,他第一次叫曾竹“小猪”完全是个意外。
那是曾竹二十一岁生日,许思远刚确诊三个月,瞒着所有人,包括曾竹。他订了蛋糕,做了满桌子菜,等曾竹下班回来。曾竹推开门看见一屋子蜡烛,愣在玄关,鞋都没换就问,你今天发什么疯。
许思远说,给你过生日啊小猪。
曾竹当场炸了。你叫谁小猪?你才是猪!大猪!他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鼻尖那颗痣跟着表情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许思远笑得直不起腰,说好好好我是大猪你是小猪,咱俩一窝的。
曾竹气得摔门进了卧室,十分钟后又出来,把蛋糕上的樱桃全挑走了。
所以“小猪”这个外号,从来都是“小竹”的变体。许思远故意把竹念成猪,曾竹就故意把远念成圆——大圆。但他从来没叫过。他只会骂大猪、坏人、王八蛋,然后凑近许思远的左耳说话,热气全喷在他耳廓上。
此刻许思远握着手机,四岁的曾竹在那头认真地说,只有奶奶叫我小猪。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小孩蹲在路灯底下,攥着手机,歪着头思考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知道他奶奶给他取的小名。他左耳听不太清,所以把手机贴在右耳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奶奶还叫你什么?”许思远问。
“小竹。”曾竹说,“奶奶说我是小竹子,要快快长高。”
“那你长高了吗?”
“长啦!”曾竹的声音得意起来,“我比隔壁的小花高半个头!”
许思远笑了。他想起二十四岁的曾竹站在他面前,下巴刚好抵在他胸口,每次接吻都要踮脚,然后恼羞成怒地踩他一脚。他说曾竹你怎么这么矮,曾竹就说你长那么高干嘛,浪费布料。
“哥哥,”曾竹突然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许思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叫哥哥。”
“可是奶奶说不能随便叫别人哥哥。”
“我不是别人。”许思远说,“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干嘛?”
“对你好。”
曾竹在那头想了半天:“为什么呀?”
“因为你可爱。”
“我才不可爱!”曾竹立刻反驳,“爸爸说男孩子不能说可爱!”
“那说什么?”
“说帅!”曾竹挺起小胸脯,“小花说我帅!”
许思远笑得肋骨疼,但停不下来。四岁的曾竹和二十四岁的曾竹,连反驳的句式都一模一样。他几乎能看见曾竹说“我才不可爱”的时候,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撅着,鼻尖那颗痣被牵动得微微上翘。
“好好好,帅。”许思远让步,“我们家小猪最帅。”
“小猪也帅!”曾竹说完又犹豫了,“不对,小猪是猪。猪不帅。”
“猪也帅。”许思远说,“大猪小猪都帅。”
“大猪是谁?”
“是我。”
曾竹在那头咯咯笑:“哥哥你是猪!”
“对。”许思远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我是大猪。你是小猪。咱俩一窝的。”
曾竹笑得更厉害了。那笑声又脆又亮,穿过二十年的时光砸在许思远胸口上,把那些被化疗和疼痛磨得麻木的地方砸出一个个温热的坑。
“那大猪哥哥,”曾竹笑够了,声音软下来,“你明天真的会来吗?”
“会。”
“你骗人怎么办?”
“你骂我。”
“骂什么?”
“骂我王八蛋。”
曾竹在那头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王八蛋。”然后他问,“王八蛋是什么蛋?”
许思远笑得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清了清嗓子:“就是……坏蛋的意思。”
“那哥哥不是坏蛋。”曾竹说,“哥哥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哥哥给我打电话。”曾竹说得理所当然,“爸爸都不给我打电话。”
许思远攥着手机,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眶热了。
“哥哥,”曾竹又说,“我明天想吃肉包子。”
“买。”
“还想吃牛奶糖。”
“买。”
“还想——”
“都买。”许思远说,“你想要什么,都买。”
曾竹在那头欢呼了一声。然后电话那头又传来他爸的喊声,比前两天更暴躁。曾竹匆匆说了句“明天见”就挂了。
许思远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他在笑,问他今天又做了什么梦。
“没做梦。”许思远说,“就是想到我家猫小时候。”
“你家猫叫什么?”
“小猪。”
护士笑了:“猫叫猪?”
“对。”许思远把手机翻过来,看着曾竹的旧号码,“大猪和小猪。一窝的。”
护士没听懂,换了药就走了。许思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他要趁自己还能笑的时候多笑一点。要把这些笑声都存起来,等他死了以后,也许能留在什么地方,让二十年后的曾竹偶尔听见。
虽然曾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笑声来自一个叫许思远的坏人。
一个专门来对他好的坏人。
Hi,早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