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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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思远是被疼醒的。
骨癌的疼跟别的疼不一样，它不从外面来，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是有人拿细针一点一点刮他的髓腔。他攥着床栏等那阵疼过去，后背的汗把病号服洇透了一大片。等护士来打了吗啡，他缓了十几分钟，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离昨天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下午三点。昨天就是下午三点接通的。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查通话记录，昨天的通话时长显示“—”，没有秒数，没有归属地，像是一通根本不存在的电话。
但曾竹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
“哥哥，我冷。”
许思远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他家猫小时候居然是这种软绵绵的调子，奶声奶气地叫哥哥，跟后来那个动不动就炸毛的曾竹简直判若两猫。二十四岁的曾竹要是知道自己四岁时管许思远叫哥哥，估计能气得把家里沙发掀了。
三点整，他按下拨号键。
忙音。
许思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等了五分钟，又拨一次。还是忙音。他开始后悔昨天没跟曾竹说清楚——小孩万一今天没去那个路灯底下呢？万一他爸又带他去别的地方了呢？万一——
“喂？”
许思远差点把手机摔了。
“哥哥！”曾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脆又响，“我等你好久啦！你说三点，我两点就来啦！”
许思远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喉咙里堵着什么，半天才说出话：“你爸呢？”
“打牌去啦。”曾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什么好事，“他今天给我买了包子！肉的！”
肉的。许思远闭上眼睛。四岁的曾竹因为一个肉包子高兴成这样。他想象那个画面——小孩蹲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热乎的包子，一边吃一边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打来的电话。
“你吃完包子在干嘛？”
“在等你呀。”曾竹说，“我还唱歌了。我唱给你听——”
没等许思远说话，那头就传来歪歪扭扭的歌声。曾竹唱的是《小星星》，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每一个字都唱得特别认真。许思远能想象他皱着眉头、鼻尖那颗小痣跟着表情一动一动的样子——二十四岁的曾竹唱歌也跑调，每次去KTV都嘴硬说自己是故意跑调，然后被许思远摁着脑袋笑。
“唱得好听。”许思远说。
“真的吗！”曾竹高兴得声音都拔高了，“那我再唱一个——”
“别唱了。”许思远说，“你嗓子有点哑。”
“因为昨天哭过。”曾竹说得很坦然，像是哭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平常，“爸爸昨天摔我，耳朵疼。”
许思远攥紧了拳头。化疗让他的指甲发灰，手背上全是针眼，但他还是攥紧了拳头。
“现在还疼吗？”
“不疼啦。就是听不太清。”曾竹说，“哥哥你说话要大声一点。”
“好。”许思远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这样呢？”
“嗯！”曾竹在那头笑了，“哥哥你声音好大哦。”
许思远也笑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很难看，瘦脱了相，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但他在笑。
“小猪，”他脱口而出，“明天带你去买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小猪？”曾竹的声音疑惑起来，“只有奶奶这么叫我。”
许思远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太熟了，叫顺嘴了。二十四岁的曾竹被他叫小猪的时候会炸毛，会拿枕头砸他，会红着耳朵骂他王八蛋。但四岁的曾竹只会歪着头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许思远说，“你长得像小猪。”
“我才不像！”曾竹立刻炸了，“你才是猪！大猪！”
许思远笑得扯到了肋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在笑。对了，就是这个炸毛的劲儿。四岁的曾竹和二十四岁的曾竹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火星就爆炸的猫。
“好好好，我是猪。”许思远让步，“那明天给你买糖吗？”
“……买什么糖？”
“你喜欢什么？”
“都行。”曾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能买辣椒味的。我过敏。”
许思远心里又被捅了一刀。四岁的曾竹已经知道自己辣椒过敏了，已经知道自己烟酒过敏了。这些事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用一次次的疏忽教给他的。
“不买辣椒味。”许思远说，“买牛奶糖。”
“好！”曾竹高兴了，“哥哥你明天几点来？”
“还是三点。”
“那我两点来等你！”
“不用那么早，”许思远说，“天热。你晚点来。”
“不要。”曾竹固执起来，“我要早点来。万一你提前来了呢？”
许思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我不值得你等，想说你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快死的人身上，想说二十年后的你会恨我今天打通了这通电话。
但他只是说：“好。那你带个帽子。别晒着。”
“我没有帽子。”
“那你去树荫底下等。”
“树荫底下看不清电话亭。”曾竹说，“我要在路灯底下等。有光。”
有光。昨天许思远随口说的一句话，小孩记到现在。
“行。”许思远说，“路灯底下就路灯底下。”
电话那头传来曾竹爸爸的喊声，比昨天更凶。曾竹飞快地说：“哥哥我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了。许思远把手机放到枕边，看着天花板。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又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许先生，该吃药了。”
“等会儿。”许思远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让我再笑一会儿。”
护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放下药走了。
许思远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四岁的曾竹在电话里说“明天见”。他活到二十七岁，听过曾竹说无数次“明天见”——不耐烦的、敷衍的、气鼓鼓的、害羞的——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明天真的值得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