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许思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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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远在病床上拨通了一个不可能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四岁的曾竹，声音软糯，还带着哭腔。
“你是谁呀？”
许思远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化疗让他的指甲都变成了灰白色。
他听见自己说：“我是……一个坏人。”
电话那头的小孩吸了吸鼻子：“坏人是什么呀？”
“就是……”许思远闭上眼睛，“专门来对你好的那种人。”
许思远是在第三次化疗之后发现自己能打到过去去的。
那天下午他刚吐完，嘴里还泛着止吐药的苦味，阳光从病房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他手机屏幕上。他下意识拨了曾竹的号码——虽然他明知道那号码现在是空号，曾竹半年前换号之后就没告诉他新的。
结果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带着鼻音的童声：“喂？”
许思远愣了三秒。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号码没错，是曾竹的旧号。他又凑回去听。
“你是谁呀？”小孩子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曾竹？”许思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化疗让他全身都在抖，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头的小孩明显警惕起来，“你是不是坏人？”
许思远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是你哥，想说我是你未来的男朋友，想说我是那个把你气得炸毛又拿你没办法的混蛋。但他最后只是闭上眼睛，说：“对，我是坏人。”
“坏人是什么呀？”小孩的声音困惑起来，还带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
“就是……”许思远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哑，“专门来对你好的那种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曾竹说：“骗人。爸爸说坏人都会说自己是好人。”
许思远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知道曾竹四岁时经历了什么——父亲把他摔在地上，左耳从那以后就听不太真切。每次曾竹凑近他左耳说话，温热的气息打在他耳廓上，他心里都会猛地抽痛一下。
“你爸爸呢？”许思远问。
“打牌去了。”曾竹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让我在门口等。”
许思远仰头看着医院的天花板。白色。到处都是白色。消毒水的味道钻进来，和他嘴里止吐药的苦味混在一起。
“那你现在在哪儿？”
“楼梯间。”曾竹说，“有人在抽烟。我过敏。”
许思远猛地闭上眼睛。烟、酒、冷气、辣椒——曾竹身上四个过敏源，全是他爸给的。那个男人打麻将的地方总是乌烟瘴气，曾竹就蹲在门口，闻着飘出来的烟味打喷嚏，蹲到腿麻也不敢走远。
“别蹲在楼梯间，”许思远说，“去外面。找个风口站着。”
“为什么呀？”
“因为……”许思远想了想，“因为我是坏人。坏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小孩在电话那头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又脆又亮，像是什么东西砸在许思远心口上，碎得七零八落。
“你这个坏人好奇怪哦，”曾竹说，“你叫什么名字？”
许思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空气。
“叫哥哥就行。”他说。
“哥哥？”曾竹念了一遍，“哥哥你在哪里呀？”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很远。”许思远看着自己手臂上的PICC管，透明的管子埋在皮肤下面，一路通到心脏附近，“远到你走二十年都走不到。”
曾竹显然没听懂二十年是什么概念。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又吸了吸鼻子：“哥哥，我冷。”
“去找个有太阳的地方站着。”
“太阳要下山了。”
“那就找个有光的地方。”许思远说，“随便什么光都行。”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小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然后曾竹说：“我找到啦！路灯亮了。”
“好。”许思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他听见曾竹在那头小声地哼歌，调子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哥哥，”曾竹突然停下来，“你明天还会打给我吗？”
许思远看着窗外的夕阳。橙红色的光铺进来，照在他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柜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曾竹的合照。照片里的曾竹皱着眉，一脸不耐烦，鼻尖那颗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许思远站在他旁边，笑得张扬又肆意。
那是三年前的他们。许思远二十四岁，刚确诊。曾竹二十一岁，还什么都不知道。
“会。”许思远说，“明天这个时间，你在这儿等我。”
“好！”曾竹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那我明天还来这里等！”
许思远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曾竹的名字，粗声粗气的，是他爸。曾竹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对着电话飞快地说：“哥哥我走啦！爸爸叫我了！”
“等等——”许思远还没来得及说完，电话就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问了一句：“许先生，不舒服吗？”
“没有。”许思远把手机扣在胸口，“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家猫小时候。”许思远笑了笑，“特别小一只，蹲在路灯底下等我。”
护士没听懂，只是换了药就出去了。许思远翻过手机，看着曾竹的旧号码。
他不知道这通电话是怎么接通的。也许是基站出了故障，也许是时空裂缝刚好开在他手机旁边，也许是他快死了所以老天爷给他开了个玩笑。
但不管是哪种，他明天还会打。
因为曾竹说“好”。
因为那个四岁的小孩在路灯底下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坏人。
因为许思远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而他要用这一年，把二十年后的曾竹重新养一遍。
养得阳光开朗，养得健康快乐，养得不要认识一个叫许思远的混蛋。
然后他死。曾竹活。
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