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雨 程杳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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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杳没带伞。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苏允禾站在教学楼门口，撑开一把浅灰色的伞。“师姐，一起走？”
程杳看了一眼那把伞。不大。两个人挤着走，肩膀会贴在一起。她说：“不用。我等人。”
苏允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撑着伞走了。程杳站在门廊下，等所有人都走光了。然后她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密的那种。像一层雾。落在脸上很轻。她走得很慢。不躲。雨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风灌进来。冷的。她走了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整个人湿了一半。卫衣吸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牛仔裤贴着腿。鞋里灌了水。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站在门口掏钥匙。手指冻得有点僵。钥匙捅了两下没捅进去。门从里面开了。
陆时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毛巾。白色的。旧的。程杳认得。是父亲书房柜子里那条。她搬过来之后一直没动过。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雨从程杳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门槛上。滴在陆时微脚边的地板上。陆时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水。然后她把毛巾递过来。
程杳没接。
“你以前在非洲。”程杳说。声音被雨浸过，有点哑。“下雨怎么办。”
陆时微的手停了一下。毛巾搭在手臂上。她看着程杳。浅褐色的眼睛在走廊暗光里几乎透明。
“淋着。”
“然后呢。”
“然后等雨停。”
程杳看着她。雨从屋檐往下落。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水帘。程杳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水帘断了。她站在陆时微面前。离得很近。湿衣服上的水蹭到了陆时微的毛衣。黑色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接过毛巾。擦头发的时候闻到了皂香。和父亲书房里那块老肥皂一个味。她擦了两下。停下来。把毛巾攥在手里。
“你用了我的肥皂。”
“你爸的。”
程杳没说话。她把毛巾扔回陆时微怀里。走进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电视柜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木头雕的大象。很小。巴掌大。放在父亲照片旁边。程杳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大象没有鼻子。刻刀停在鼻子的位置。没刻完。
她没碰。走进房间。关上门。湿衣服贴在身上。她站在房间中间。水从裤脚滴到地板上。她低头看。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她没去拿拖把。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门敲了两下。很轻。
“换的衣服。放门口了。”陆时微的声音隔着门板。闷的。
程杳没应。她听见脚步声走远了。她打开门。门口的地板上叠着一件干T恤和一条运动裤。上面压着一张便签。蓝字。“湿衣服脱了。别感冒。”
程杳把衣服拿进来。换了。干的。她坐在床上。头发还湿着。她把毛巾拿起来——刚才陆时微递给她的那条——搭在头上。擦了擦。
那天晚上她出来倒水的时候，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陆时微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黑毛衣。背很直。她在煮什么东西。姜汤。程杳闻到了。
陆时微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一会儿喝。驱寒。”
程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陆时微左手拿着勺子。搅了两下。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卷到小臂。程杳看见她右手小臂上有一道痕。很浅。已经白了。从手腕往上延伸。是旧的。
“你手上。”程杳说。
陆时微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没什么。”
程杳没追问。她接过姜汤。喝了。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她把碗放在台面上。回房间的时候，经过客厅。她又看了一眼那只没鼻子的大象。她伸手拿起来。木头很轻。打磨得很光滑。底部刻了一个很小的字。她凑近了看。
“疏”。
程杳把大象放回原处。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雨还在下。敲着窗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地铁票还在。她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句。
“她雕了一只大象。没有鼻子。刻的是‘疏’。”
贴回去。闭上眼睛。
半夜她被渴醒了。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客厅阳台的门开了一条缝。雨飘进来。地板上湿了一小片。她走过去想把门关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陆时微。
陆时微站在阳台上。没打伞。雨落在她身上。比程杳下午淋的更大。她没躲。湿头发贴在脸上。黑毛衣吸了水。整个后背都湿透了。她站在栏杆前面。背对着程杳。一动不动。
程杳站在门后面。没出声。雨声很大。但她听见了。陆时微在说话。声音很轻。被雨盖了大半。程杳只听到几个字。
“五年了……还是找不到……”
程杳退后一步。她轻轻拉上门。留了一条缝。和刚才一样。她转身回了房间。坐在床上。听着雨声。很久之后，她听见阳台的门响了。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客房门口。然后门关了。很轻。
第二天早上程杳醒的时候，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蓝字。“你昨晚没吹头发。会头疼。”
旁边放了一盒感冒药。新的。没拆封。程杳拿起来。药盒下面压着第二张便签。“药在第二层抽屉。水在桌上。今天降温。穿外套。”
程杳把两张便签都揭下来。翻到背面。第一张背面是空白的。第二张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拿起笔。在第一张背面写了“知道了”。在第二张背面画了一朵云。很小的。
她把两张便签叠在一起。贴回冰箱。然后她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阳台。地板上的水渍已经干了。但阳台角落里有一根烟头。程杳认得。是她昨天抽的那包里的。只剩一根。陆时微昨晚在阳台上抽了。
她打开抽屉。那包烟还在。旁边多了一盒火柴。新买的。火柴盒上贴了一张便签。蓝字。“你抽一根。我抽一根。公平。”
程杳把火柴盒拿起来。打开。里面少了两根火柴。她数了。陆时微抽了一根。那第二根呢。她合上火柴盒。放回抽屉。然后她走到客房门口。门关着。她站了几秒。没有敲。转身走了。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冰箱。三张便签并排。蓝字朝外。最下面那张背面有一扇门。门开着。门缝里飘着一朵很小的云。
她走了。
走到楼下，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昨晚站在门口。我看见你了。”
程杳盯着那行字。她没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口袋里有一颗糖。薄荷味的。她拿出来。糖纸皱了。她没吃。攥在手心里。往学校走。
她不知道。陆时微站在客房窗户后面。看着她走远。手里拿着那支蓝笔。速写本摊开在窗台上。最新一页画的是昨晚。阳台。雨。一个站在门里面的人影。一个站在雨里的人影。中间隔着一扇半开的门。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很小。
“她看见我了。我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