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录音带·第一盘 父亲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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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杳整理父亲书房用了三天。
第一天，她把书架上的书按高矮重新排了一遍。排到一半发现父亲本来就是按高矮排的。她白忙了一场。第二天，她把书桌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旧钢笔、旧笔记本、旧发票、一块石头。石头标签上写着“1998年7月14日。杳杳在青岛海边捡的。她说要送给妈妈。”她把石头放回去。关上抽屉。第三天，她看见了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放在书架最底层。被一摞旧期刊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铁皮盒子不大，比鞋盒小一圈。上面有锈迹。盖子松了。没锁。程杳蹲下来，把期刊搬开。盒子就放在那里。她打开。里面是录音带。
七盘。
盒子里有一张纸条。父亲的字。蓝黑墨水。“给杳杳。听完。别哭。”
程杳把盒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她把录音带一盘一盘拿出来看。标签上都有编号。第一盘到第七盘。父亲的字。每一盘都写了日期。从二十年前开始。到去年结束。她拿起第一盘。标签上写着“给杳杳。1999。”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第一盘放回盒子。盖上。她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走出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陆时微坐在餐桌前面改论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程杳怀里的铁皮盒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找到了。”陆时微说。语气是平的。但程杳听出她知道盒子里是什么。
“你知道这个盒子。”
“嗯。”
“里面是什么。”
“录音带。”
“你听过。”
陆时微放下笔。她看着程杳。浅褐色的眼睛很安静。“你父亲让我听的。六盘。”
“第七盘呢。”
“你自己决定。”
程杳抱着盒子回了房间。关上门。她把盒子放在书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又坐下。她把第一盘拿出来。放进抽屉里的旧录音机。那是她从父亲书房拿的。放进去的时候她注意到录音机里有一盘带子。她按了播放。
父亲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
“第一盘。今天杳杳三岁。她妈给她买了一双新鞋。白色的。她穿着跑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她妈说，你也不看着点。杳杳说，妈妈，泥巴是软的。你摸摸。她妈蹲下来。摸了摸鞋上的泥。说，嗯。软的。杳杳笑了。笑得很大声。她妈也笑了。我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程杳按下暂停。手放在录音机上。录音机的外壳很旧。边角磨白了。父亲一定经常听。她按下播放。
“杳杳三岁半。她妈教她认字。第一个字是‘杳’。她妈说，这个字是你。太阳落在树下面。天黑了。她问，为什么我是天黑。她妈说，因为你还没找到你的太阳。杳杳没听懂。但她记住了这个字。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在被子上用手指写。写了一遍又一遍。她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我也在。没说话。”
程杳把录音机关了。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录音机。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陆时微还在改论文。蓝笔在纸面上走。程杳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第一盘。我爸说的。你听过。”
“听过。”
“他说我妈教她认字。第一个字是‘杳’。”
陆时微放下笔。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程杳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旧疤。
“你父亲让我听的。他说，等你找到这个盒子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你妈走之前，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程杳攥着桌沿。指节白了。“什么东西。”
陆时微站起来。她走进客房。程杳听见她打开行李箱的声音。拉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陆时微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盘磁带。没有标签。黑色的。她递给程杳。
“你父亲给我的。他说，等你把七盘都听完。就把这个给你。”
程杳接过磁带。很轻。她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她认得。小时候见过。母亲在她作业本上签过名。字很细。像水。
上面写着：“给杳杳。等你找到太阳的时候。”
程杳攥着那盘磁带。手在抖。很轻。但陆时微看见了。陆时微伸出手。停在她手旁边。没有碰。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等。
程杳没握上去。她把手缩回来。攥着磁带。转身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坐在床上。磁带攥在手里。母亲的笔迹。她妈的字。她妈的声音。都在这个小小的黑色方块里。她没听。她把磁带放回铁皮盒子。放在第一盘和第三盘之间。盖上盒子。把盒子塞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推到底。
她坐在桌前。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画完。在门缝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字。很小。写在角落里。
“杳”。
她盯着那个字。父亲说的。她妈教的第一个字。太阳落在树下面。天黑了。她还没找到太阳。
她合上日记。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她起来。走到客厅。陆时微还在。台灯亮着。蓝笔还在纸上走。程杳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黑毛衣。背很直。
“第七盘。你为什么不听。”
陆时微的笔停了。她没回头。“因为你父亲说。第七盘要等你听完六盘。而且——要等你准备好。”
“准备什么。”
陆时微沉默。然后她说：“准备好知道你妈妈的事。”
程杳攥着门框。手指用力。指甲掐进木头。
“你听过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说的。他告诉我第七盘的内容。但他没让我听。他说，这是给你的。”
程杳没说话。她转身走了。回了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录音带里父亲的声音。平静的。像一条河。他说“她妈蹲下来。摸了摸鞋上的泥。说，嗯。软的。”他说“杳杳没听懂。但她记住了这个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把那张地铁票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句。
“我妈的字。像水。”
贴回去。闭上眼睛。隔壁的翻书声开始了。一页。翻回去。又一页。
她不知道。陆时微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速写本。最新一页。画的是今天。程杳抱着铁皮盒子站在餐桌旁边。头发垂下来。半遮着脸。陆时微的笔停在画的下方。没有继续。她看着那幅画。很久。然后她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蓝字。“鸡蛋在第二层。明天过期。”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你妈妈的声音。很好听。”
贴回去。她回客房了。关上门。门缝里透出光。
程杳在隔壁。听着翻书声。很久没动。她伸手。把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拉开一条缝。铁皮盒子还在。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扇没有打开的门。
她把抽屉推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那盘没有标签的黑色磁带。背面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母亲写的。她没看到。因为那行字写得太靠边缘了。几乎贴着磁带的底部。
上面写着：“告诉默默。谢谢她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录音带·第一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