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衣领 陆时微穿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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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杳是被水声吵醒的。
凌晨两点。浴室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响。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太亮，刺得她眯起眼。隔壁的水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经过她门口。没有停。走进客房。门关上了。
程杳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条从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打开门。客厅很暗。只有浴室方向亮着一盏小灯。灯下面，洗衣篮里堆着衣服。
她走过去。最上面那件是黑毛衣。陆时微的。已经洗了，晾过，干了。但没叠。程杳拿起来。领口松了。袖口有一点灰印。她看了看。鬼使神差地，她把毛衣凑近鼻子。还是那股皂香。很淡。和父亲书房里那块老肥皂一个味。
“你醒了。”
程杳的手停在半空。毛衣贴在脸上。她转过头。陆时微站在客房门口。穿了一件白衬衫。很旧了。领口泛黄。袖子卷到小臂。衬衫很大。下摆垂到腿中间。领口歪着。一颗扣子没系。锁骨露在外面。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她的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随意擦过，没有吹。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程杳把毛衣放下。“你穿的是我爸的衬衫。”
陆时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的衣服洗了。没干。”
“你有七件。”
“七件都洗了。”
程杳看了一眼洗衣篮。里面确实堆着几件黑色。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经过陆时微身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她站在厨房里喝。背后是陆时微的脚步声。走到客厅中间。停了。
“领子。”陆时微说。
程杳转过头。陆时微站在那里。手指捏着衬衫领口的一角。“领子翻不过来。我看不见。”
程杳端着水杯。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厨房的灯从背后照过来。程杳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时微脚边。陆时微的影子往另一个方向倒。两个影子在地板中间几乎碰到了。没碰到。
程杳放下水杯。走过去。她走到陆时微面前。站住。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尺。程杳能闻到皂香。还有水汽。陆时微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水从发梢落下来。落在程杳的手背上。凉的。
程杳伸出手。指尖碰到衬衫领子。布料很薄。洗了太多次。领口那一圈边已经磨毛了。她捏住领子的一角。翻过来。她的指尖擦过陆时微的脖子。后颈。那颗痣的位置。她的手停了半秒。陆时微的呼吸也停了半秒。
程杳感觉到了。陆时微的后颈很凉。皮肤很薄。她能感觉到血管在下面跳。很快。比平时快。程杳把领子翻好。抚平。她的手指从后颈滑到肩胛骨。隔着衬衫。她感觉到陆时微的背很凉。
“好了。”
程杳收回手。退后一步。陆时微睁开眼睛。刚才她闭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但程杳看见了。
“谢谢。”陆时微说。声音很平。但程杳看见她攥着毛巾的手。指节发白。
程杳转身走了。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刚才碰过陆时微后颈的那两根手指。还留着一点凉意。她把手指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
她坐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她站起来。推开阳台的门。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她靠在栏杆上。掏出一包烟。很久没抽了。是父亲住院的时候她买的。抽了两根。剩下的放在阳台。她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呛了。她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远处的路灯。
阳台的门开了。陆时微走出来。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子翻好了。外面套了一件黑毛衣。湿头发还是没吹。她站在程杳旁边。没说话。阳台很窄。两个人的胳膊几乎碰到。但没碰。
“你会抽烟？”程杳说。
“以前抽。戒了。”
“为什么戒。”
“叶疏说烟味太大。闻不到大象的味道。”
程杳没说话。她吸了一口。这次没呛。她把烟递给陆时微。
陆时微看着她。没接。
“拿着。”程杳说。
陆时微接过去。抽了一口。呛了。咳了两声。程杳笑了。很短的一声。葬礼之后第一次。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陆时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眼睛没动。
“你笑什么。”陆时微说。
“你抽烟的样子太笨了。”
陆时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烟灰积了一截。没弹。“十年没抽了。”
“这十年你在非洲。怎么过的。”
“拍纪录片。数大象。数狮子。数日子。”
“数日子。”
“嗯。我数了。离开中国三千六百四十七天。”陆时微把烟递回来。“你父亲每年生日给我寄一张明信片。他去世那年，我收到三张。最后一张没有字。只贴了邮票。邮票上印的是青岛的海。”
程杳接过烟。指间碰到陆时微的手指。凉的。她没缩手。她低头看那根烟。烟嘴上有一点湿痕。是陆时微的。她把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
“他从来没给我寄过明信片。”
“他不寄。他给你攒石头。”
程杳吸了一口气。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她慢慢吐出来。风把烟吹散了。陆时微站在她旁边。湿头发在风里飘。有几缕被吹到程杳脸上。很轻。程杳没躲。
“叶疏是谁。”程杳问。
陆时微沉默了很久。久到烟快烧完了。
“一个朋友。”
“只是朋友。”
“不只是。”
程杳把烟掐了。扔进角落的易拉罐里。那是她攒的。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她转过身。面对陆时微。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阳台太小了。陆时微的背靠着栏杆。程杳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
“她走了多久了。”
“五年。”
“你怎么走出来的。”
陆时微看着她。“我没走出来。”她顿了一下。“我来你身边。是因为你父亲说。有个人需要我。”
程杳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呼吸几乎碰到。陆时微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程杳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干的。没有血色。她凑近了一些。陆时微没有退。阳台太小了。退不了。
程杳停住了。停在离陆时微的嘴唇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冷吗。”程杳说。
“不冷。”
“你嘴唇在抖。”
陆时微没说话。程杳退后一步。转身拉开阳台的门。冷空气灌进来。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微。她还靠在栏杆上。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湿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进去吧。你头发没吹。”
程杳走了。关上门。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画完。看了看。门缝里的光比以前粗了。以前是一条线。今天是一条缝。她用笔在门缝旁边画了很小的一朵云。像烟。飘在门外。
她合上日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嘴唇上还留着刚才那个距离的触感。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跨过去。但她知道。
她可以。
只是今天没有。
隔壁房间的灯灭了。程杳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很响。像有人敲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开。但敲的人没走。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枕头旁边放着一张便签。蓝字。
“烟我收了。以后别抽。”
旁边放着她昨天落在阳台的那包烟。烟盒上贴了第二张便签。“我替你保管。想抽的时候来找我。”
程杳把两张便签都揭下来。翻到背面。空白的。她拿起笔。在一张背面写了“你管太多”。在另一张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开着。门外面有一朵很小的云。
她把两张便签叠在一起。贴回冰箱。然后她穿鞋。出门。经过陆时微客房的时候，她停了一步。门关着。但她知道陆时微醒了。因为门缝下面的光已经亮了。和昨天不一样。今天的门缝里，有影子在动。
程杳走了。
走到楼下，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衬衫我洗了。明天还你。”
程杳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行字。她没回。但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节白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口袋里有一颗糖。薄荷味的。她拿出来。糖纸皱了。她剥开。放进嘴里。甜的。
她往学校走。没回头。
她不知道。陆时微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子翻好了。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支蓝笔。笔帽里侧刻着“杳”。她没写任何东西。只是攥着。
旁边的小桌上摊着她的速写本。最新一页。画的是阳台。很小。两个人。一个在栏杆边。一个在门口。中间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很小。
“她想吻我。我没让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衣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