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后颈的痣 浴室门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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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杳睡到中午才醒。
她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头发乱成一团。昨晚忘了拉窗帘，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把房间切成两半。亮的那半里，地板上有一道笔的影子，是昨晚忘在桌上的蓝笔。暗的那半里，是她蜷着的位置，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
她昨晚没梦到门。睡得很沉。沉到连隔壁的翻书声都听不见了。
客厅很安静。陆时微不在。餐桌上放着一碗面。用另一个碗扣着保温。旁边一张便签。蓝字。“面在碗里。碗在桌上。别吃凉的。”
程杳把便签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的。她把便签贴回原处。坐下来吃面。今天的汤是清的。面没坨。上面卧了一个蛋。溏心的。她吃了一口。咸的。陆时微终于知道放盐了。
吃完她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她想了想，把碗沿对齐碗沿。和陆时微摆的方式一样。
下午她去了图书馆。苏允禾坐在第四排。程杳在第五排。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书架。程杳翻了两页书。看不进去。她透过书架缝隙，看见苏允禾在写字。左手捏着笔尖，很用力。本子上的字很工整。三种颜色。黑色。蓝色。红色。
程杳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书。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二页。一个字没读进去。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你今天去哪了。”
回复来得很快。“学校。开会。”
程杳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塞回口袋。她又翻了两页书。看不进去。站起来。苏允禾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书架对视了一秒。苏允禾笑了一下。很轻。程杳点了一下头。走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程杳看了一眼客房。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七件黑毛衣叠好放在床上。旁边是那个蓝色封面的旧笔记本。程杳没进去。她收回视线。回了自己房间。
她打开衣柜找换洗衣服。翻了两下。没找到想穿的。她又翻了翻。拿了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走进浴室。关门。拧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雾气腾起来。镜子蒙了一层水汽。程杳闭着眼睛冲了一会儿。水很烫。她喜欢烫的。烫得皮肤发红。烫得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洗完她才想起来——换洗衣服忘拿了。
程杳站在浴室里。水停了。她低头看自己。什么都没有。毛巾架上是空的。她忘了拿毛巾。也忘了拿衣服。她站在浴室中间。盯着门。门是关着的。外面很安静。
她听了听。没有声音。也许陆时微还没回来。她可以裹着浴巾跑回房间。浴巾在门后面。她扯下来。围上。浴巾不大。勉强遮住。她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深呼吸。
门开了。
陆时微站在客厅里。
背对着她。正在往冰箱上贴什么。听见门响，陆时微转过头。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程杳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的。水从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浴巾裹着。锁骨以上是空的。腿以上是空的。陆时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很快。像被烫到一样。
“衣服。”陆时微说。声音比平时低。
她转身走向程杳的房间。程杳听见衣柜门开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陆时微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件T恤和一条裤子。是程杳平时穿的。她站在浴室门口。伸出手。递给程杳。
程杳伸手接。手指碰到衣服。也碰到了陆时微的手指。凉的。陆时微的手缩了一下。衣服掉了。掉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T恤摊开。裤子叠在上面。
陆时微低头去捡。程杳站在门口。水汽从浴室里涌出来。扑在陆时微脸上。她的头发上沾了水珠。细小的。亮晶晶的。她弯腰的时候，黑毛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后腰。那道细长的疤。还有——后颈。正中间偏左。一粒深棕色的小痣。很小。程杳看见了。
陆时微捡起衣服。站起来。把衣服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放得很正。然后她退后一步。
“放架子上了。”
她转身走了。程杳看着她的背影。黑毛衣。背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和咖啡馆那天一样。程杳站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水汽散了。久到皮肤上的水凉了。她才伸手把架子上的衣服拿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浴室地板上。浴巾松了。她没管。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到陆时微手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意。
那天晚上程杳很晚才出浴室。
她穿着T恤和运动裤。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客厅的灯关了。客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条光。很细。她走过去。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里面很安静。没有翻书声。她站了两秒。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画完。在门旁边写了一个字。很小。写在角落里。
“痣。”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浮出刚才的画面。水汽。陆时微弯腰时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深棕色的小痣。她的手指碰到陆时微手指时的凉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地铁票还在。“今天有人给我买药。她说是路过。骗人。”她伸手把地铁票揭下来。翻到背面。拿笔写了新的。
“今天我看见她后颈有颗痣。深棕色。很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记住这个。”
她把地铁票贴回去。躺平。盯着天花板。隔壁的翻书声还没开始。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
她闭上眼睛。努力想别的事。想开题报告。想裴知柚。想那个铁盒子。想父亲。想什么都行。但脑子里全是那颗痣。很小。深棕色。像一粒小石子嵌在皮肤下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很闷。她呼吸着被子里自己的气息。过了很久。睡着了。
她不知道。隔壁房间里，陆时微也没睡。
陆时微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支蓝笔。拧开。盖回去。又拧开。笔帽里那个“杳”字在台灯下泛着浅浅的光。她把笔帽盖回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摊开自己的手。右手。手指微微张开。刚才碰过程杳手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很淡。很快就散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紧。指节白了。台灯照着她的手。照着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凸起的。像一粒小石子嵌在皮肤下面。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的那一边，是程杳的房间。她贴着墙。听了很久。
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程杳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程杳醒的时候，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蓝字。
“浴巾在浴室门后面。下次别忘。”
程杳盯着那张便签。她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空白的。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贴回去。
“你管我。”
陆时微从客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对。”
程杳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陆时微的侧脸。陆时微没回头。贴完便签就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程杳闻到了皂香。很淡。但很近。
程杳低头看了一眼冰箱。三张便签。蓝字朝外。最下面一行，是陆时微刚写的。“对。”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在画了门的那一页背面，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圆里面点了一个点。像一颗痣。深棕色。很小。
她合上日记。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梧桐叶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打开门。走到客厅。陆时微在厨房。煮面。灶台上冒着热气。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时微的背影。黑毛衣。背很直。
“陆时微。”
陆时微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在蒸汽后面。几乎透明。
“怎么了。”
程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停住了。
“没事。面好了叫我。”
她转身走了。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着。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白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记住那颗痣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后颈的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