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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蓝字 蓝笔批注。 ...


  •   程杳把开题报告摔在裴知柚桌上。

      “重写。我知道。”裴知柚连头都没抬。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在一篇论文的页边画了一道竖线。“第三次了。你改了什么。”

      程杳没说话。她确实没改什么。她把裴知柚的红字批注拍了照,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有道理,越看越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最后她只改了几个标点符号。把逗号改成句号。把句号改回逗号。

      “你最近状态不对。”裴知柚放下笔,看着她。细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利。“从你爸走之后。”

      “我没事。”

      “你当然没事。你从来没事。”裴知柚把论文推回来。推了三寸。“回去改。周五之前。”

      程杳拿着论文走到门口。裴知柚忽然叫住她。“程杳。”

      “嗯。”

      “你最近住哪。”

      “家里。”

      “一个人?”

      程杳停了一下。“不是。”

      裴知柚的丝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绕了一圈。松开。她的目光在程杳脸上停了两秒。“走吧。”

      程杳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把论文塞进包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刚才裴知柚绕丝巾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裴知柚的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关不严,露出一角标签朝里的酒瓶。旁边还有一个铁盒子。盒子上面贴着标签,看不清写的什么。但那个盒子很旧,边角磨白了。像被摸过很多次。

      那天晚上回家,程杳在客厅改论文。

      陆时微在餐桌对面,改另一份论文。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分界线。程杳翻到第二页,裴知柚的红字密密麻麻。她拿起笔,想写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

      程杳抬起头。陆时微没看她。她低着头,手里的蓝笔在纸面上走。笔尖压得很轻。字很小,写在页边。收笔不带钩。

      “什么。”程杳说。

      “你握笔太紧了。指节会僵。写久了手会抖。”陆时微翻了一页。“你父亲也这样。他改论文的时候,写到第三页就要停下来甩手。”

      程杳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松开。手指上有一道红印。是笔杆压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爸的手。”

      “改过他十年的论文。”

      程杳没再问。她看着陆时微改论文。蓝笔在纸面上走得很稳。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像机器打的。但笔迹的力道有细微的变化——有的字重,有的字轻。她写“的”字最轻。写“不”字最重。

      程杳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改自己的。她改了两行。又把笔放下了。

      “你用蓝笔改论文。”程杳说。

      “嗯。”

      “为什么不用红的。”

      陆时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你父亲用蓝笔。我跟他学的。”

      程杳站起来。她走到自己房间,打开抽屉。旧论文在里面。十年前陆时微留在父亲办公室的那篇。蓝笔批注。她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

      “逻辑是跳的。但跳得好看。”

      程杳盯着那行字。她翻回第一页。蓝笔批注从第一页就有了。每一页都有。行间、页边、页脚。字很小。收笔不带钩。力道很轻。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批注比前面几页都长。写满了页脚。最后一行是:“别怕。”

      程杳把论文放在桌上。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篇论文。十年前陆时微写的字。和今天在餐桌上写的字。一模一样。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十年前退学。为什么。”

      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写不出。”

      程杳看着那三个字。她不信。一个能给论文写三千字批注的人,写不出自己的论文。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裴知柚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程杳。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裴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陆时微十年前为什么退学。”

      电话那边安静了。程杳听见裴知柚的呼吸声。很轻。但比平时快。几秒后,裴知柚说:“你问她去。她的事,我不说。”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你刚才犹豫了。”

      “程杳。”裴知柚的声音变了。低了。硬了。“我再说一遍。你问她去。别问我。”

      电话挂了。程杳听着忙音。她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裴知柚刚才犹豫了。她认识陆时微。她不只是认识。她说话的语气不对。像在忍什么。

      程杳站起来。她走到客厅。陆时微还在改论文。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颧骨高。下颌线利。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裴知柚认识你。”程杳说。

      陆时微的笔停了。停在“的”字上。那个字写得很轻。但这一次,笔尖把纸戳破了。

      “嗯。”

      “她刚才在电话里犹豫了。”

      “嗯。”

      “你们什么关系。”

      陆时微把笔放下。她抬起头。看着程杳。目光很安静。“同学。”

      “什么同学。”

      “十年前。文学院。她读博。我读研。”

      程杳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餐桌旁边。离陆时微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皂香。和父亲书房里那块老肥皂一个味。

      “那你为什么退学。”

      陆时微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疤。凸起。像一粒小石子嵌在皮肤下。她用右手拇指在那道疤上摩挲了一下。

      “因为写不出论文。”

      “你撒谎。”

      陆时微没说话。她站起来。把论文收好。把蓝笔帽盖上。放进口袋。经过程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父亲的论文。你翻过了。”

      “翻过了。”

      “那你应该看到了。”

      “看到什么。”

      陆时微没回答。她走进客房。关上门。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程杳站在客厅里。父亲论文。她翻过了。蓝笔批注。三千字。最后一页。“别怕。”她不知道陆时微说的是不是这个。她走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把那篇论文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读。蓝笔批注一行一行看。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三页的批注里,有一行字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蓝墨洇开一小片。程杳把台灯凑近。她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涂掉的字在背面透出淡淡的痕迹。

      “我懂你。”

      程杳把论文放下。她坐在椅子上。台灯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不知道陆时微涂掉的是“我懂你”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十年前的陆时微,和十年后的陆时微,写的是同一种蓝字。同一种力道。同一种收笔。

      她拿起父亲的蓝笔。拧开笔帽。里面那个“杳”字还在。指甲刻的。很浅。她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时微的蓝笔。笔帽里也有一个字。她见过。但她没看清。

      她把父亲的笔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里面没有声音。她站了几秒。抬起手。敲了一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陆时微。”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陆时微站在门后。没开灯。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看着程杳。没说话。

      程杳伸出手。“你的蓝笔。给我看一下。”

      陆时微没有动。

      “给我看一下。”程杳重复了一遍。

      陆时微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蓝笔。放在程杳手心。程杳接过来。拧开笔帽。凑到走廊的灯光下。笔帽内侧。有一道刻痕。很浅。用指甲刻的。她看了很久。认出来了。

      是一个“杳”字。

      和父亲笔帽里的,一模一样。

      程杳抬起头。陆时微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你刻的。”程杳说。

      “嗯。”

      “什么时候。”

      “十年前。”

      “为什么刻这个字。”

      陆时微沉默了很久。走廊的灯暗了。声控的。程杳没出声。黑暗里,她听见陆时微说了一句话。

      “杳无音信。”

      灯亮了。陆时微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程杳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着。指节白了。

      程杳把笔帽盖回去。把笔还给她。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陆时微的手很凉。程杳的手指很烫。碰在一起的时候,陆时微的手缩了一下。很快。像被烫到了。

      程杳收回手。她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手还在抖。她翻到日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画完。在门缝旁边写了一行字。

      “她刻的是我。”

      窗外下雨了。雨打在玻璃上。很轻。程杳听着雨声。很久没动。

      隔壁房间的灯亮了。她看见门缝下面透过来一条光。很细。很长。

      像一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了灯。躺回床上。闭眼之前,她想了一件事。

      裴知柚。十年前。文学院。她认识陆时微。陆时微退学。裴知柚没有留她。

      程杳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地铁票还在。她伸手摸了摸。上面有字。是她写的。“今天有人给我买药。她说是路过。骗人。”

      她闭着眼睛。雨声越来越小。隔壁的翻书声又开始了。一页。翻回去。又一页。

      程杳在翻书声里睡着了。

      她不知道。陆时微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手里攥着那支蓝笔。看着窗外的雨。雨落在梧桐叶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她拧开笔帽。看着里面那个“杳”字。十年前刻的。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她只知道一个故事。她父亲讲的故事。一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孩。在海边捡石头。说要送给妈妈。

      陆时微把笔帽盖回去。放进口袋。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床头柜上有一张便签。蓝字。“领口缝好了。在第三层抽屉。”

      她没贴。但她知道程杳明天会看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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