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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第七盘 母亲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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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杳把第七盘录音带放进录音机的时候,手在抖。
抖得很轻。但按键按了两次才按下去。咔哒一声。磁带开始转。她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节白了。
先是电流声。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然后父亲的声音出来了。和第六盘不一样。更哑。更慢。每一句话之间隔很久。像说话的人要攒够力气才能说下一句。
“第七盘。杳杳。如果你在听这个。说明你已经把前六盘听完了。也说明。你已经知道了默默。知道了她为什么来。但还有些事。我没说。”
停顿。咳嗽。很重。比前几盘都重。咳完他喝了水。杯子放回去。声音比之前轻了。像力气快用完了。
“你妈走的那天。是冬天。十二月十七号。你四岁。你妈给你买了一双新棉鞋。红色的。上面绣了一只兔子。你穿上就不肯脱。睡觉也要穿。你妈说,杳杳,鞋脏了。你说,兔子不脏。你妈笑了。那天晚上。她把你哄睡了。然后她走了。”
程杳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肉里。
“她走之前。来书房找过我。她站在门口。我坐在书桌前面。擦石头。她看着我。站了很久。她说,怀安,我撑不住了。我没回头。我继续擦石头。我说,你撑得住。她说,我撑不住了。我说,你撑得住。她说,怀安。你看着我。我没看。我一直擦石头。擦到第三块的时候。我听见门关了。她走了。我没追。”
父亲的声音停住了。程杳听见了。录音带里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哭。但只有一声。很短。被咽回去了。父亲又开口了。声音更哑了。
“后来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如果我看她一眼。如果我站起来。如果我追出去。她会不会不走。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我只知道一件事。她走之前。来书房找过我。她来找我。我背对着她。我没回头。”
程杳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录音机。磁带在转。一圈。又一圈。
“她走之后。你哭了三天。我抱着你。你不会说话。只会哭。哭了三天。第四天。你不哭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在我面前哭过。我一直觉得你坚强。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坚强。你是觉得我不值得你哭。我确实不值得。”
父亲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的声音变了。更轻。更慢。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默默来咱家那年。你十二岁。她二十六。她第一次来。站在书房门口。没进来。跟你妈一样。站在那个位置。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我说,你进来。她进来了。坐在那把椅子上。跟你妈坐过的那把一样。她坐下之后。看了一眼书架上的石头。说了一句。这些石头。每一块都有一个故事吧。我说,对。她说,那这一块呢。她指了指最上面那块。白色的。就是你三岁在海边捡的那块。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但她记住了。”
程杳攥着桌沿。指节白了。
“默默在我书房里待了一下午。她翻了我的旧体诗。看了我写的笔记。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程老师。你写了很多。但你只写过去。你不写以后。我当时没接话。后来我想。她说得对。我写了很多过去。你妈。你小时候。我自己的年轻时候。但我从来不写以后。因为我觉得我没有以后了。”
父亲咳了两声。很干。像嗓子已经没水了。
“默默走的那年。四月十七号。她退学。我送她到火车站。对面站台。她看见我了。我没下车。后来我每年给她寄明信片。第一年。我写的是‘好好拍大象’。第二年写的是‘好好吃饭’。第三年写的是‘好好活着’。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我写的是同样的话。好好活着。我写了十年。她回了十年。每年一张。最后一年。她没回。她回来了。来看我。在医院。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程老师。我回来了。我说,你回来干什么。她说,你让我回来的。我说,我没让你回来。她说,你每年的明信片上都写‘好好活着’。你说让我好好活着。活着就得回来。”
程杳攥着录音机。手在抖。
“杳杳。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让默默来陪你。不是因为我快死了。不是因为我欠她。是因为你。因为你四岁那年。你妈走了。你在门口站了三天。我抱着你。你哭。后来你不哭了。但你一直在等。你等一个人回来。你不知道等谁。你就在门口等。你画门。画了十几年。我在书房里看见了。你每一本日记。背面都画了门。我看见了。但我没出去。我没告诉你。门没锁。你一直在门里面。我在门外面。我也在等。但我等的方式不对。”
父亲停住了。录音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电流声。像一条很细的河。慢慢流。然后父亲的声音又出来了。这一次。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第七盘。还有一段。是你妈的声音。她走之前。录了一段话。用我的录音机。我后来发现的。夹在一盘空白带里。她不知道我听到了。我没告诉你。你太小了。现在你大了。你听吧。”
录音带里响了一下。咔哒。换带了。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水。程杳听过这个声音。在记忆最深处。很小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过话。念过诗。唱过歌。她记不清词了。但记得那个声音。像水。
“杳杳。妈妈要走了。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石头。没有红色棉鞋。没有兔子。但妈妈会在那里看着你。你长大以后。不要像妈妈一样。不要等一个人。等一个人太苦了。你要自己走。自己去找。如果你遇到一个人。让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不管多难。不要像妈妈一样。不要一个人。”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程杳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录音机停了。自动跳了。咔哒一声。她低头看。磁带转到底了。她把磁带退出来。拿在手里。黑色的。没有标签。母亲的声音在里面。她把它贴在胸口。凉的。她坐在那里。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陆时微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第七盘我听了。”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你会听。”
程杳攥着手机。“你在哪。”
“机场。”
“哪一班。”
“内罗毕。”
“你等我。”
“不等。”
“那我追。”
“你追不上。”
“你跑十年。我追十年。你跑一辈子。我追一辈子。但我追到的时候。你不要再跑了。因为我会累。”
那边没有再回复。程杳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打开抽屉。把那盘没有标签的黑色磁带放进去。和铁皮盒子一起。旁边是父亲的蓝笔。和陆时微的蓝笔。并排放着。她拿了一支。父亲的。拧开笔帽。里面那个“杳”字还在。她看着那个字。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查了飞内罗毕的航班。凌晨两点有一班。还有票。她点了“订”。填了信息。付了钱。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细密的。像雾。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去收拾行李。
她拿了一个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那篇旧论文。父亲的蓝笔。那盘黑色磁带。她想了想。把那三张便签也放了进去。还有那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锁骨。凉的。她把背包拉链拉上。走到客厅。冰箱上什么都没贴。她站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便签。蓝字的。陆时微的。她从冰箱上揭下来的那三张。她拿了一张。翻到背面。写了一句。“我去追你了。你跑不掉的。”贴回冰箱。她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很暗。客房的门关着。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她拉开门。走了。
走到楼下。雨还在下。她没打伞。站在单元门口。等出租车。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陆时微的号码。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机场。B23。凌晨两点。”
程杳攥着手机。指节白了。她回了一个字。“好。”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机场。车开了。雨打在车窗上。一道道流下来。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底下是那把钥匙。凉的。但她攥了一会儿。钥匙上有了温。是她的。
她不知道。机场。B23登机口。陆时微坐在椅子上。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手里攥着一支蓝笔。没有笔帽。笔尖朝外。她看着登机口上方的屏幕。航班号。时间。目的地。内罗毕。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空白的。她用蓝笔写了一行。折好。塞进行李箱侧兜。拉链拉上。她站起来。走到登机口前面。排队。人很少。她站在最后。前面只有三个人。她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大厅很空。灯光很亮。没有熟悉的身影。她转回去。继续排队。检票员看了一眼她的登机牌。撕了副券。递回来。她接过。走进廊桥。廊桥很长。她的脚步声在廊桥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她走到机舱门口。空乘说欢迎登机。她点了一下头。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她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灯很亮。她闭上眼睛。攥着那支蓝笔。攥得很紧。指节白了。
她不知道。候机大厅里。程杳跑进来。背着背包。头发湿的。她站在大屏幕下面。看着航班信息。内罗毕。B23。状态:登机中。她跑起来。往B23跑。穿过人群。穿过免税店。穿过一排一排的座椅。跑到B23登机口的时候。闸门已经关了。检票员站在旁边。看着她。程杳站在玻璃前面。往外看。停机坪上有一架飞机。尾翼上画着红色的标志。廊桥已经撤了。飞机在滑行。慢慢往跑道方向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程杳站在玻璃前面。手放在玻璃上。凉的。飞机滑到跑道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加速。抬头。飞起来了。程杳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天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玻璃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陆时微发了一条消息。“你飞了。我看到了。”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出机场。外面还在下雨。她站在雨里。仰着头。雨水落在脸上。凉的。她攥着胸口那把钥匙。攥着。很久。然后她笑了。很轻。没什么温度。但眼睛是亮的。她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查了下一班飞内罗毕的航班。后天。早上九点。她点了“订”。付了钱。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她走了。走进雨里。没有跑。一步一步。踩在水洼里。水花溅起来。她没管。她走了很远。走到停车场。找到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开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和那盘黑色磁带。母亲的声音在里面。她说“不要一个人”。程杳攥着磁带。攥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我不会一个人。”
她不知道。飞机上。陆时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她低头看手里的蓝笔。笔帽里那个“杳”字。她用手指摩挲。一下。又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空白的。她打开。用蓝笔写了两个字。折好。塞进前排座椅的口袋里。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安全带指示灯灭了。飞机平稳飞行。引擎声很响。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在脑海里。是程杳的声音。“你跑十年。我追十年。你跑一辈子。我追一辈子。但我追到的时候。你不要再跑了。因为我会累。”她攥着蓝笔。攥得更紧了。指节白了。然后她松开。把笔放进口袋。手放在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攥着。像在攥什么很重的东西。飞机继续飞。往南。往非洲。往草原。往那个她逃了十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