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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不逃 内罗毕。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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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罗毕的出租屋在一条土路尽头。
程杳从机场打车过来,司机在路口就停下了。前面的路太窄,车进不去。她背着包走进去。土路两边是铁皮搭的棚屋。有人在门口洗衣服。有人在烧什么东西。烟很淡,飘在空气里。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看见一棵蓝花楹。树冠很大。树下有一扇铁皮门。门牌号用油漆写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她站在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她推门进去。
院子很小。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地上散着木屑。工作台靠墙放着。台面上摆着一排木雕大象。从大到小。十七只。每一只都没有鼻子。台面最右边。第十八只。更大一些。也没有鼻子。工作台旁边站着一个人。穿一件黑衣服。头发剪短了。后颈露出来。那颗痣还在。深棕色。很小。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雕。木屑落在脚边。很细。像雪。
程杳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陆时微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停了。刻刀悬在木头上面。没有落下去。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说话。风把蓝花楹的花吹下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第十七只大象的头上。陆时微把刻刀放下。放在台面上。她转过身。
程杳看着她。瘦了。颧骨更高。下颌线更利。眼睛还是浅褐色的。在午后光线里几乎透明。她穿着一件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无名指的旧疤露在外面。程杳看着她。她也看着程杳。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谁也没动。
“你来了。”陆时微说。声音很平。每个字都一样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第七盘。”程杳往前走了一步。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没管。“我父亲说。他让你走。是因为他觉得他不配。你信了。”
陆时微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拿着刻刀的手。指节上有薄茧。她攥了一下刻刀。又松开。
“你骗人。”程杳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两步。“你根本没信。你留着那支蓝笔。你刻了‘杳’字。你信的是你自己不配。”
陆时微的刻刀掉在地上。木头柄磕在石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没有弯腰去捡。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程杳。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父亲不配。”程杳的声音很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不配。你们都不配。但我不需要你们配。我需要你留下来。”
陆时微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一半。“你父亲让我别跑。”
“我让你别跑。”
“如果我跑了呢。”
“那我追。”程杳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你跑十年。我追十年。你跑一辈子。我追一辈子。但我追到的时候。你不要再跑了。因为我会累。”
陆时微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刻刀。然后她蹲下去。捡起来。手指碰到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很小的一滴。她没管。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那只没有鼻子的大象。放在台面上。刻刀悬在鼻子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第十八只是你的。”她的声音很轻。“鼻子没雕。因为我不知道你的鼻子长什么样。”
“你拍了那么多照片。你不知道我鼻子长什么样。”
“我不敢看你。”
程杳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程杳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陆时微瞳孔里的自己。很小。缩成一点。
“那你现在看。”
陆时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刻刀。把大象放在台面上。她的目光从程杳的额头滑到眉骨。滑到眼睛。滑到鼻梁。停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鼻子有点塌。”
程杳笑了。很短的一声。没什么温度。但眼睛是亮的。“我知道。”
“但是很好看。”
“我知道。”
陆时微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给我改第一篇论文的时候。”程杳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的批注写到最后一行。笔尖戳破了纸。你太用力了。你恨铁不成钢。但铁不是你。钢也不是我。你只是怕我跟你一样。”
陆时微的手指攥着工作台边缘。指节白了。“跟你一样什么。”
“怕好。怕好了之后。有人会来拿走。”
陆时微没有动。风又吹过来。蓝花楹的花落下来。一片落在她肩上。一片落在程杳头上。程杳没管。她伸出手。覆在陆时微的手上。陆时微的手很凉。程杳的手很烫。两只手叠在一起。陆时微的刻刀还攥在手里。刀锋上的血蹭到了程杳的手指上。很淡的一抹红。
“你手还在流血。”程杳说。
“没事。”
“你总说没事。”
“因为确实没事。”
程杳攥着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你有事。你十年前就有事。你一直有事。但你从来不说。你只会跑。”
陆时微低下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程杳的手指上有她的血。她的手指上有程杳的体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很轻。很小。她把刻刀放下了。放在台面上。手指松开。刀柄上还有她的体温。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程杳的手心贴上去。两只手心贴在一起。一只凉。一只烫。贴了很久。
“程杳。”
“嗯。”
“我不逃了。”
程杳抬起头。看着她。陆时微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像水底下的暗流。程杳看见了。
“你保证。”
“保证。”
“那你亲我。”
陆时微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吻了程杳的额头。很轻。嘴唇碰到皮肤。只有一秒。程杳闭上眼睛。等她离开。然后她睁开眼。
“不是额头。”
陆时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笑。又像在忍。“先额头。剩下的慢慢来。”
“你这个人。连吻都要分期。”
“对。因为我不想一下子给你太多。怕你跑。”
“我不跑。”
“我知道。但我怕。”
“那你怕着。我等着。”
陆时微没有说话。她把程杳的手攥紧了。手心贴着手心。凉的那只不那么凉了。烫的那只不那么烫了。风把蓝花楹的花吹了一地。落在两个人肩上。落在十七只没有鼻子的大象上。落在刻刀旁边。血已经干了。很小的一点。像一颗痣。
那天下午程杳把背包放下来。她坐在院子里的旧木椅上。看着陆时微雕第十八只大象。陆时微拿起刻刀。换了一片新刀片。很薄。很利。她在象鼻的位置落刀。很轻。很准。一刀。两刀。三刀。木屑落下来。很细。像雪。程杳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手。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她没有提醒她。她就那么看着。第十八只大象的鼻子慢慢出来了。不长。不短。微微向上翘。有点塌。
“像你。”陆时微说。
“我知道。”
“塌也好看。”
“我知道。”
陆时微把大象放在台面上。十八只大象排成一排。从大到小。每一只都有鼻子。程杳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第十八只。底座上刻了一个字。很小。她用拇指摩挲。认出来了。“杳”。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微。
“刻上去的。”
“对。”
“为什么。”
“因为这只不是‘我以为的你’。是‘我看到的你’。”
程杳把大象放回台面。放在第十七只旁边。两只并排。鼻子对着鼻子。她转过身。陆时微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呼吸碰到呼吸。程杳伸出手。覆在陆时微的手上。那只手。还在渗血。程杳没管。她攥住了。
“你手凉。”
“你手烫。”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我捂你。”
陆时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程杳的手心贴在一起。两只手。一只凉。一只烫。贴在一起。很久。风又吹过来。蓝花楹的花落了一地。没人扫。
那天晚上程杳睡在陆时微的床上。床很小。两个人侧着睡。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程杳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她翻了个身。面朝陆时微的背。她伸出手。停在陆时微的后颈旁边。没有碰。只是放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陆时微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面对面。一个拳头的距离。程杳看着她。陆时微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浅褐色的。像玻璃珠。里面映着程杳的脸。
“你睡不着。”陆时微说。
“嗯。”
“我也是。”
程杳把手伸过去。放在两个人中间。掌心朝上。陆时微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心对手心。一个拳头变成零。程杳攥住她的手指。很轻。但很紧。陆时微没有抽。她闭上眼睛。程杳也闭上眼睛。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对上了。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窗外蓝花楹的叶子在风里响。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