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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走廊 苏母来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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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允禾的母亲是周三下午到的。
苏允禾不知道她要来。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三本书,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穿墨绿色外套的女人站在单元门口。矮个子。肩很窄。头发染黑了,发根白了一截。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XX中学”的红字。已经洗得发白了。
苏允禾站住了。
季思逾转过身。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怀里的书上。最上面那本。《小王子》。
“你瘦了。”季思逾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不行。”
苏允禾抱着书。带她上楼。宿舍很小。季思逾站在门口。四下看了一圈。看得很仔细。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正。书桌上的笔记本按颜色分好。电子琴在床底下。露出一角。季思逾的目光在那角琴上停了一秒。没说话。
“坐。”苏允禾把椅子拉出来。
季思逾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对指尖。苏允禾给她倒水。纸杯。季思逾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你表妹订婚了。”季思逾说。眼睛看着窗外。“上个月。男方是公务员。有房。你姨妈说。让你回去看看。”
“我忙。”
“忙什么。”
“论文。”
季思逾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书桌上。有一本书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支蓝笔。笔帽没盖。季思逾看了一眼那支笔。苏允禾的笔。蓝色的。和她的笔一样。她也用蓝笔改作业。画星星。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苏允禾看见了。
那天晚上苏允禾带母亲去食堂吃饭。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季思逾吃得很少。筷子夹起来又放下。吃了几口就停了。苏允禾也没吃多少。吃完饭。季思逾说:“你在学校。跟谁走得近。”
“同学。”
“什么同学。”
“同门。师姐。”
“还有呢。”
苏允禾攥着筷子。“没了。”
季思逾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利。和苏允禾的一点都不一样。苏允禾的眼睛是圆的。软的。季思逾的眼睛是窄的。像刀片。看了苏允禾两秒。然后她低下头。把筷子放下。
“你回去吧。我明天走。”
“妈。你多住两天。”
“不了。学校还有课。”
那天晚上苏允禾送母亲去校门口的宾馆。走到文学院楼下的时候。一个人从楼里出来。旧粗花呢西装。手里夹着几份论文。短发。走路步子大。梁舒遥。她看见苏允禾。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她看了苏允禾一眼。很短。但季思逾看见了。她的目光在梁舒遥身上停了两秒。从脸到衣服到鞋。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季思逾要走。苏允禾送她到校门口。季思逾站在出租车前面。布袋子放在脚边。她看着苏允禾。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昨天那个人。文学院的。”
苏允禾的心跳了一下。“嗯。老师。”
“什么老师。”
“教法国文学的。讲师。”
季思逾攥着布袋子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白了。“以后少来往。”
“妈——”
“看着不正常。”季思逾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的。“短头发。男式西装。走路那个样子。别人会说闲话。”
苏允禾攥着书包带子。指节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季思逾打开车门。坐进去。关门之前。她看了苏允禾一眼。那个眼神。苏允禾见过。小时候考试考了第二名的时候。她就是那个眼神。失望。但不是对她的。是对自己的。
出租车走了。苏允禾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梧桐叶落在她脚边。她没动。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梁舒遥的名字。长按。删除。一个红色的叉。她按了。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宿舍。
她把抽屉打开。最底层。那里放着几张便签。梁舒遥的。图书馆石凳上的。第三排的。每一张她都留着。她拿出来。叠在一起。放进一个信封。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推到底。关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蓝色的。写了一行。又划掉。重写。又划掉。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没有翻书声。没有琴声。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接下来的三天。苏允禾没有去图书馆。
她改了路线。从宿舍到教室。从教室到食堂。从食堂回宿舍。绕开图书馆。绕开第四排。绕开第三排。她坐在宿舍里。看论文。写论文。吃面包。喝白水。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每隔一会儿翻过来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她又翻回去。反复了很多次。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她没有去图书馆。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晚饭后。她走出宿舍。在校园里走。没有目的。走着走着。到了图书馆门口。她站在台阶下面。看着玻璃门。里面灯亮着。她没进去。她绕到图书馆后面。那里有一条小路。路边有一张石凳。她走过去。坐在上面。石凳很凉。她坐着。看着图书馆的后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枯了一半。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见石凳上有一张便签。压在石头下面。折成四折。她拿起来。打开。蓝字。梁舒遥的笔迹。很工整。很利。像用刀刻的。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需要。我一直在这里。如果你不需要。我也在这里。这跟你要不要来无关。这跟我是不是喜欢你有关。”
苏允禾攥着那张便签。手指在纸上摩挲。她看见便签的边缘有一点水渍。干了。皱的。梁舒遥写的时候。下雨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坐在石凳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从下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天黑。图书馆的灯亮了。又灭了。她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便签。攥了一下午。攥到手指酸了。攥到便签的折痕更深了。她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找梁舒遥。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后来天太黑了。她站起来。回宿舍。推开门。宿舍里很安静。她打开灯。坐在书桌前。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两声。接了。
“妈。”
“嗯。”
“我不喜欢男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苏允禾听见母亲的呼吸声。很轻。但比平时快。她攥着手机。指节白了。等着。母亲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苏允禾以为她挂了。但呼吸声还在。然后电话断了。嘟嘟嘟的忙音。苏允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结束。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然后她站起来。出门。去图书馆。
她走到石凳前面。便签还在。她走的时候压在石头下面。现在还在。她蹲下来。把便签拿起来。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笔。蓝色的。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很小。手在抖。写得不工整。但她写完了。
“我在走廊里。你还在吗。”
她把便签放回石凳上。用石头压好。站起来。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的。她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她的窗户。黑的。她上楼。推开门。开灯。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拿起笔。蓝色的。写了一行。
“妈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她还在吗。”
她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枕头上有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删了梁舒遥的联系方式。但她留着那些便签。她把它们藏在抽屉最里面。藏得很深。但没扔。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梁舒遥去了图书馆。她坐在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一本书。没看进去。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通讯录里苏允禾的名字还在。她没删。她等着。但苏允禾的头像灰了。她看着那个灰掉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图书馆。绕到后面。走到石凳前面。她看见了那张便签。翻过来。上面有一行字。苏允禾的。蓝色。字很小。手在抖。
“我在走廊里。你还在吗。”
梁舒遥把便签攥在手里。指节白了。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红笔。笔帽没盖。她在便签背面写了一行。写得很重。纸上有凹痕。
“在。一直在。”
她把便签放回石凳上。用石头压好。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在石凳上。月光照着。很小。很白。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她没有回去拿。她继续走。走了很远。走到文学院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办公室。灯亮着。裴知柚还在。梁舒遥站了几秒。然后她走了。回宿舍。推开日记本。第十七本。蓝色封面。第一页。她拿起笔。写道:
“她问我还在吗。我说在。一直在。她没来。但她在走廊里。我在走廊外面。隔着一扇门。我没敲。她也没开。但我知道她在。她也知道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