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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手指计数 苏允禾弹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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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允禾的电子琴放在床底下。
琴盒上积了灰。她蹲下来,把琴盒拖出来。拖到一半,卡住了。床脚的横杆挡了一下。她用力拽。琴盒出来了。灰扬起来。她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琴盒表面。打开。琴很旧。黑色琴身。边角磨白了。有几个键按下去不响。高音C最严重。按下去像按一块石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把琴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打开。琴键亮了。橙色的。很暗。宿舍的灯不够亮。她弹了一个音。中央C。响了。声音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又弹了一个。D。闷的。她跳过E。直接弹F。还是闷的。她试了高音C。按下去。没有声音。她按了三遍。第一遍很轻。第二遍重一点。第三遍很重。还是没有声音。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有人敲门。很轻。两下。苏允禾站起来。开门。梁舒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穿着一件旧粗花呢西装。内衬破了一个洞。苏允禾看见了。没说话。
“你上次说电子琴坏了。”梁舒遥把纸袋举起来。“我带了工具。不知道能不能修。”
苏允禾侧身让开。梁舒遥走进来。四下看了一圈。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桌上摊着笔记本。三种颜色。梁舒遥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电子琴上。
“就是这个。”
“嗯。”
梁舒遥走过去。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工具箱。打开。螺丝刀。镊子。酒精棉。还有一本旧书。苏允禾看了一眼那本书。封面是法文的。
“你修过琴。”
“没有。”梁舒遥蹲下来。看着琴键。“但我修过打字机。原理差不多。”
她把琴翻过来。背面朝上。拧开螺丝。打开后盖。里面很复杂。电路板。排线。灰尘。梁舒遥用手电筒照了照。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指着其中一条排线。“这里。接触不良。高音C的排线断了。焊一下就行。”
“你会焊。”
“不会。但我可以学。”
苏允禾看着她。梁舒遥蹲在地上。手电筒夹在腋下。两只手在琴里面拨弄。她的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茧。苏允禾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关节处有老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和陆时微一样。
“你写什么。”
“写日记。”
“每天写。”
“每天。”
“你日记里写什么。”
梁舒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排线。“写今天做了什么。见了谁。想了什么。”
“想了什么也写。”
“对。不写的话。会忘。”
苏允禾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梁舒遥修琴。梁舒遥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她先把断掉的排线拔出来。用酒精棉擦了擦接口。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小截新线。比了比长度。剪断。剥皮。露出铜丝。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稳。苏允禾看着她。发现她修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着。很专注。
“你修东西的时候。和你说话的时候不一样。”
梁舒遥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说话的时候。你用手指数数。一。二。三。修东西的时候。你手很安静。”
梁舒遥低下头。继续剥线。“因为说话容易出错。数着数。不容易忘。”
“忘什么。”
“忘我想说什么。”
苏允禾没说话。她看着梁舒遥的手指。在琴里面穿梭。很稳。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暗了。梧桐叶落了一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电子琴。翻过来。梁舒遥已经把后盖装回去了。
“试试。”
苏允禾插上电。打开。琴键亮了。她按了高音C。响了。声音很脆。和其他键一样。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弹了一首曲子。千与千寻的片尾曲。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实。弹到高音C的时候。她没有跳过去。按了。响了。她继续弹。弹完了整首。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她停住了。手指还放在琴键上。
“你弹得很好。”梁舒遥说。
“我只会这一首。”
“那以后我教你别的。”
苏允禾抬起头。梁舒遥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螺丝刀。那件旧粗花呢西装上沾了一点灰。袖口上有一根线头。苏允禾看着那根线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梁舒遥。
“这是什么。”
“你西装。内衬破了。我缝了一下。”
梁舒遥接过纸袋。打开。那件旧粗花呢西装。叠得整整齐齐。她翻到内衬。破洞的地方被缝上了。针脚很齐。比她自己缝的好多了。她看着那些针脚。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允禾。
“你什么时候缝的。”
“上次你上课。脱了西装。挂在椅背上。我看见了。后来你忘了拿。我拿走了。缝完。一直想还你。不知道怎么开口。”
梁舒遥攥着那件西装。指节有点白。她把它翻过来。内衬。针脚很齐。每一针都一样长。她想起自己缝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苏允禾缝的。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缝了多久。”
“一个下午。”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有一门选修课叫‘文学与沉默’。没人选。连续三年被取消。但你每年都申请。”
梁舒遥看着她。苏允禾站在衣柜前面。浅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圆眼睛很亮。没有躲。也没有笑。就那么站着。
“你申请了三年。没人选。你还在申请。你缝我西装。你修我琴。你都是一个人。”
梁舒遥把西装放回纸袋。放在桌上。她走到苏允禾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苏允禾比她矮。仰着头。看着她。
“苏允禾。”
“嗯。”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因为你每次来图书馆。都坐第三排。靠窗。你从来不坐第四排。”
“你知道我坐哪。”
“我看了你两年。”
梁舒遥愣住了。她看着苏允禾。苏允禾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有什么东西。说不清。但很亮。
“你看了我两年。”
“对。我坐在第四排。你坐在第三排。中间隔着一条走道。你从来不看我。但我看你。你每次来。都穿那件旧西装。你每次都带一支红笔。你写东西的时候。左手会按住纸。食指会翘起来。一点点。你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椅子推回去。先推左边。再推右边。最后推正中间。”
梁舒遥攥着拳头。指节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苏允禾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苏允禾伸出手。覆在梁舒遥的手上。梁舒遥的手很热。苏允禾的手很凉。覆在一起的时候。梁舒遥的手指缩了一下。很快。但没有抽走。
“你手很凉。”
“你手很热。”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我暖你。”
苏允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眼睛弯的。梁舒遥看着她。也笑了。嘴角往左歪。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苏允禾看见了。她没说话。但她把那只手攥紧了。梁舒遥低下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手凉。一只手热。过了一会儿。凉的那只不那么凉了。热的那只不那么热了。
那天晚上梁舒遥走了之后。苏允禾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她拿起笔。蓝色的。写了一行。“她坐在我的床上。像一朵云坐在另一朵云上。”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小王子》里。夹在最后一页。和程杳的便签放在一起。
她躺回床上。手里攥着那支蓝笔。笔帽没盖。笔尖朝外。她看着天花板。宿舍很安静。隔壁有人在翻书。很远。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电子琴从桌上搬下来。放回床底下。琴盒上还有灰。她没擦。她躺回去。闭上眼睛。想起梁舒遥修琴的样子。蹲在地上。手电筒夹在腋下。手指在琴里面穿梭。很稳。
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梁舒遥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件旧西装。内衬的针脚。她用手指摩挲。一针。又一针。然后她翻开日记本。第十七本。蓝色封面。第一页。她拿起笔。写道:“今天她缝了我的西装。她看了我两年。她在第四排。我在第三排。中间隔着一条走道。她没看我。我看她。她缝的针脚很齐。像我数数的时候。一。二。三。第四下。她覆在我手上。”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把那件西装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她没拉窗帘。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件旧西装上。内衬的针脚。一排整齐的。像某种密码。只有她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