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墨》阅舟

22、第二十二章 烧信 裴知柚查明

　　裴知柚查到匿名邮件的IP那天，是个星期三。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串数字。IP地址。她找技术组的人帮忙查的。查了三天。第一天查了系办所有电脑。第二天查了文学院所有电脑。第三天查了行政楼。最后锁定了一个地址。系主任办公室。她的手指在打印纸上划了一下。指腹压在IP地址上。按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把打印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她穿了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系了一条新丝巾。孔雀蓝。她很少戴这条。今天戴了。

　　系主任办公室在行政楼四楼。裴知柚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推门进去。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今天穿了件灰西装。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裴知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练习过很多次的。

　　“裴老师。稀客。”

　　裴知柚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面。站着。没坐。系主任看着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有事。”

　　“匿名邮件。”裴知柚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刀刻的。“是你发的。”

　　系主任的笑容停了一下。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裴知柚。沉默了几秒。

　　“你有什么证据。”

　　裴知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打印纸。放在桌上。推了三寸。系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技术组查的。你的电脑。行政楼403。发送时间。四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系主任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拿起来。撕了。撕成四片。放在桌上。

　　“对。是我。”

　　裴知柚攥着桌沿。指节白了。

　　“为什么。”

　　“因为你。”系主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平静。“你恨陆时微。你恨了她十年。她回来了。你每天看她。你每天绕路经过她办公室。你以为我不知道。”

　　裴知柚攥着桌沿。指甲掐进木头。

　　“你每年四月十七号请假。一个人去寺庙。你以为我不知道。”

　　裴知柚的手在抖。很轻。但系主任看见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裴知柚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比她高一个头。

　　“裴知柚。我看了你十年。你等了她十年。她不知道。你也不说。所以我替你说了。”系主任的声音很平。“我发匿名邮件。不是想害她。我是想帮你。你下不了手。我替你下。”

　　裴知柚抬起手。打了他一耳光。很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系主任的脸偏到一边。他没有躲。也没有摸脸。他慢慢转回来。看着裴知柚。嘴角有一丝血。他舔了一下。

　　“打完了。能听我说吗。”

　　裴知柚攥着拳头。指节白了。眼泪在眼眶里。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你毁了她。”

　　“我没有。我是帮——”

　　“你毁了她。”裴知柚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在帮我。你在毁她。你也在毁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举报吗。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举报她。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她不会恨我。她会更狠。她会消失。她会去非洲。她会永远不回来。你懂不懂。”

　　系主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她已经要走了。”

　　裴知柚愣住了。

　　“陆时微。前天递了辞呈。文学院。她辞职了。”

　　裴知柚退后一步。撞到了办公桌。桌上的文件掉了一地。她没有低头。她看着系主任。眼睛里的泪还在。但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空。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你说什么。”

　　“她辞职了。昨天批的。今天生效。她今天早上的飞机。去肯尼亚。”

　　裴知柚转身走了。她推开门。走廊很长。她开始跑。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咚咚咚。她跑下楼梯。跑出行政楼。跑过文学院。跑过图书馆。跑过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她跑到停车场。上车。发动。挂挡。手在抖。钥匙打了三次才打着。她开出校门。上了高速。往机场开。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陆时微的号码。她接了。没有说话。那边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只有呼吸声。和风声。然后陆时微说了一句话。

　　“裴知柚。”

　　“嗯。”

　　“举报的人不是你。我知道。”

　　裴知柚攥着手机。指节白了。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方向盘上。她没擦。

　　“你怎么知道。”

　　“你的举报信写到最后一行会烧掉。这是你的习惯。十年前我走的时候。你烧了给我的信。十年后你烧了举报信。你从来不寄信。”

　　裴知柚把车停在高速路肩上。打着双闪。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第一次在陆时微面前哭。虽然隔着电话。但陆时微听到了。她没有挂。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等裴知柚哭完。哭到最后变成抽噎。抽噎变成喘息。喘息平静下来。陆时微才开口。

　　“谢谢你没寄。”

　　裴知柚攥着手机。眼泪还在流。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哑。“你别走。”

　　陆时微沉默了很久。

　　“程杳在等我。”

　　“她不知道你在哪。”

　　“她会知道。”

　　裴知柚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高速上的车从旁边呼啸而过。风很大。她的丝巾被风吹起来。飘在窗外。孔雀蓝的。她没管。她就那么坐着。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欠我的。”

　　“对。”

　　“你欠我一夜。”

　　“对。”

　　“你拿什么还。”

　　陆时微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知柚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

　　“下辈子。我站在你楼下。你关窗。我不走。”

　　裴知柚笑了。很轻。没什么温度。她把电话挂了。坐在车里。很久没动。然后她发动车子。下了高速。掉头。往学校开。她没有去机场。她开回行政楼。停好车。上楼。推开门。系主任还在。文件还摊在地上。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去了机场。”

　　“没到。”

　　裴知柚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旧了。边角磨白了。标签朝里。她放在桌上。推了三寸。系主任低头看。没动。

　　“这里面。是十年前陆时微留给我的便签。‘你值得一个敢爱你的人。我不是那个人。’我收了十年。现在我给你。”

　　系主任抬起头。看着她。

　　“你拿着。等你找到那个敢爱你的人。再打开。”裴知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发匿名邮件的事。我不告你。但从今天起。你欠我十年。慢慢还。”

　　她走了。门关上。系主任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个旧铁盒子。他伸手拿起来。很轻。他打开。里面没有便签。只有一张纸。裴知柚的字。红笔。收笔带钩。上面写着：

　　“你发匿名邮件那天。我在楼下等了一夜。你没开灯。我知道你在。”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白了。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程杳收到一条消息。陆时微的号码。只有一行字。“钥匙。你还戴着吗。”程杳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贴在锁骨上。凉的。她回了一个字。“戴着。”那边等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别摘。”“好。”然后过了很久。第三条。“程杳。”“嗯。”“我明天去非洲。”“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我等你。”“不用等。”“我不是等你。我是等我自己。”那边没有再回复。

　　程杳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路灯亮着。梧桐叶落了一地。她看着远处。行政楼的方向。有一扇窗还亮着灯。她不知道那是谁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陆时微在收拾行李。明天早上的飞机。飞内罗毕。

　　她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查了明天飞内罗毕的航班。早上七点。还有票。她看着那个“订”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下去了。

　　她不知道。陆时微站在教师宿舍的窗前。看着行政楼的方向。有一扇窗还亮着。她不知道那是裴知柚的。但她知道裴知柚今天去了机场又回来了。她拿起蓝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今天。机场。一个人站在出发大厅。手里攥着机票。没有登机。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

　　“她来了。又走了。我没看到她。但她看到了我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