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虚舟籁

4、羲和辛苦 早饭过后，

　　早饭过后，高一高二全体学生去操场集合，这里即将进行新学期第一次升旗。

　　由于高一学生要文理分科后才开始干部选拔，国旗护卫队暂时全部由高二学生组成。

　　在安琪眼中，高中的护卫队可比初中时正规多了。学长学姐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摆臂踏步每个动作都英姿飒爽。而且他们个子都好高。

　　随着国歌唱完，国旗也升到了顶端。

　　护卫队转身离场，接下来要开始旗下讲话了。

　　校长还没上台，在这短暂的空隙里，同学们抓紧时间交头接耳。

　　校长上台开始冗长的讲话之后，安琪才意识到所有校领导、班主任和即将讲话的学生代表都站在主席台下面。

　　蓝彧在哪里？

　　安琪找了两三次，才发现她原本就站在最前面，此时正拿发言稿挡着嘴巴。旁边有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微微弯腰与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

　　阳光很灿烂地照在她身上，这样粗制滥造的军训服，穿在她身上竟然很好看。

　　蓝彧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朝这里看过来，还悄悄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吗？

　　安琪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又不敢扭头看是不是自己误会了；又担心自己自作多情，被跟她真正打招呼的那个人看到，徒增笑话。

　　犹豫之间，蓝彧已经又被身旁一位女生叫去说悄悄话了。

　　校长发言结束，操场上掌声雷动。

　　年级主任讲话、优秀教师讲话、上届优秀学生代表讲话……轮到新生代表上台时，底下许多学生已经站得不耐烦，嗡嗡地窃窃私语起来。

　　然而等到蓝彧开口，人群便显然安静下来，可能是因为她温柔的声音吧？

　　安琪听到身后有女生悄悄说：“这是隔壁班的，听说之前是六中公认的校花。”
　　另一个说：“现在居然还有校花？”
　　“贴吧里都这么说，还有人卖她写过的同学录和签名，你敢信？”

　　安琪再次朝台上看去，帽檐在蓝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此时恰好讲话结束，蓝彧垂下双臂，朝台下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躬，掌声从后排陡然爆发，暴雨一般席卷整个人群，她抬起白皙的脸、露出一种自信而恬静的笑容，大方转身走下台去。

　　遇到蓝彧之后安琪才发现，有些人天生就是适合站在台上、站在聚光灯下的。这跟领导能力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无关，她更愿意把这归类于与生俱来的气质，近似体质和遗传病。

　　尽管条件艰苦、未来面临的也都是已知痛苦，新鲜的变动也总是令人向往。

　　因此当教官们出现在新生面前时，还是获得了真情实感的掌声和欢迎。

　　负责安琪班级军训的教官姓李，个子偏矮。她悄悄瞥了眼旁边班级的教官，好像姓王，个子相对高一些。但都晒得黑黝黝的，板着面孔。

　　安琪想起昨天班会乔老师反复强调，之前有女生想跟教官谈恋爱被劝退了——怎么会有人喜欢教官呢？那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喜欢白白净净的同龄人。

　　军训第一件事儿就是学军姿和踏步，整整一个上午都在烈日下踏步、站军姿；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也只够喝口水上厕所的时间。

　　中午回教室拿饭盒的时候，她看到吴莹的家长跟乔老师正站在教学楼下说话，吴莹眼睛又红又肿，背着手垂着头站在旁边。

　　吴莹的家长看起来是普通工人，父母都穿着工装，面色显得很苍老，隔着很远都能看到半白的头发。

　　不少学生带着并无恶意的好奇的目光朝吴莹一家看去，吴莹把头垂得更低，有几个男生大声打闹着路过，朝餐厅方向飞奔过去。

　　乔老师始终在说着什么，面色很平和；吴莹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她母亲忽然抡起胳膊重重打了她一下，打的是胳膊还是脑袋，安琪并没有看清楚。

　　有路过的学生惊讶道：“……我去。”

　　她母亲随即操着方言怒喝起来：“ 你不想上！你不想上现在才说！学费都交了你现在不想上！我跟你爸起早贪黑多么累，我们能不想上班不？“

　　她看一眼四周的学生，似乎也感受到窘迫。然而这种窘迫很快变成更旺盛的怒火：“你瞅瞅人家都能坚持，你怎么就不能？什么睡不够，什么洗不了澡，人家小姑娘不都干干净净的？怎么到你这就这不行那不行？”

　　乔老师到底也还年轻，看着她母亲泪如雨下心生不忍，帮忙想解决办法：“吴莹家长，不然看看军训结束之后给孩子申请走读？军训期间我们是必须全体住校的，但国庆之前，有想要走读的学生就可以申请了……”

　　“乔老师，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县城开车到这里得一个多小时，村里到县城还得半个多钟头哩！要是在附近租房子，我就没活儿干了，我们一家不能因为这个就只围着她转，乔老师你还年轻没成家吧？等你生几个孩子就知道了，没有……”

　　安琪已经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了，只记得吴莹的父亲始终站在他们身后，木讷地一言不发。

　　午休结束之后，学校要求全体学生把被褥抱到操场跑操位置，下午要开始学习叠军被。

　　主任拿着话筒在操场中央激情澎湃地说：“同学们今天学习完怎么叠军被，明天就开始正式查内务！每天早起，被子必须叠豆腐块，不合格的就跟今天一样把被子抱到操场来叠，别人上课你就练叠被子，直到合格为止！”

　　操场那头有高二上体育课的学生，但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懒散地整队跑操，然后四散自由活动。

　　日头还是很大，安琪觉得头发都湿湿地在帽子里紧贴头皮。

　　不知反复打散折叠了多久，各班教官终于吹哨休息。

　　安琪摘下帽子扇风，刘萌几个叫安琪一起去小卖部买水，她觉得这种消费太过奢侈，还是拒绝了。

　　正看着空中大朵大朵的云彩出神时，隔壁班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还有数数的声音：“……79、80、81……87！可以啊！”

　　“什么情况？”同学们纷纷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往那边看，临时体委早就跑过去凑热闹了。不一会儿跑回来，笑嘻嘻地说：“我去，322女班长真牛，一分钟仰卧起坐做了快90个。后面教官说不限时，人家连续做了200多个！”

　　赞叹声此起彼伏，安琪看到蓝彧身边围了一圈人。

　　刘萌几个买水回来了，一脸兴奋地说：“ 哎哎哎，有八卦想不想听？”
　　旁边男生不屑地“切 ”一声，嘲讽道：“又是谈恋爱啊？”
　　“不是不是！”刘萌灌了口冰镇可乐，随后连珠炮似的神秘兮兮说起来：“是上一届的。高二有个学姐贼牛逼，外号‘大魔王’！据说家里有钱又有权，高一刚转学过来的时候被一重男轻女的女班主任针对，后来因为打架把别人打进医院了，班主任想把她开了，你们想这可是一中啊！谈恋爱、打架、带手机是三条红线，碰了就是停课，要么就走人。结果……”

　　“卖什么关子，你说呀！”

　　“结果反倒是她班主任被调走了！我表哥家里就教育局的，他当时在这上学都没这待遇，你想想，啧啧……”

　　又是一声哨响，正在兴奋头上的学生懊恼不已，意犹未尽地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