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虚舟籁

2、万树鸣蝉 高中新

　　高中新生入学第一件事是什么？

　　开班会？错。
　　破冰游戏？错。
　　自由活动熟悉校园？错。

　　以半军事化教育著称的高中在入学第一天就像老辈子婆婆给新媳妇立规矩一样——管你先前是什么诗情画意的少爷小姐，统统给我打扫卫生去！

　　这个消息不是由年轻的班主任口述，而是三个年级主任通过多媒体与全体新生开了十五分钟的电视会议决定的，毕竟年级主任总比班主任要威严，更镇得住新生。

　　开会时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开完会正好两点。

　　主任们要求班主任给学生们分好组，一小时打扫教室，一小时打扫宿舍（回宿舍先把军训服换上），四点钟再回教室集合，之后由各班班主任带队去操场认领各班跑操位置，并进行第一次试操。

　　这批班主任都刚毕业，脸上稚气未脱，因此新生们都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是跟自己一国的大哥哥大姐姐。

　　电视会议一结束，学生们就无所顾忌地哀嚎起来。

　　乔老师板起脸，用教鞭敲了敲讲台：“好了安静！从左边这列开始，前后三桌六个人为一组，不足六个人的顺次补齐。”

　　说完走下讲台，走到门口那列，说道：
　　“第一组，你们负责前门和楼道墙面、地面。”
　　“第二组，负责后门和墙面地面。”
　　“第三组，负责讲台、白板和杂物间。”

　　……

　　依次布置完之后，这群早上还在家里宝贝万分的孩子开始拿拖把分抹布，生龙活虎地开始新学期第一扫。

　　安琪被分在负责后门的那一组，同寝的卷发女生自行认领了小组长，安排安琪擦墙面。

　　好在假期已经有保洁阿姨打扫过一遍，目前还不太脏，只是需要擦去一些灰尘而已。

　　擦完一遍之后，安琪发现靠近墙脚的地方还有些陈年老垢，她看不得自己负责的地方有黑点，于是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擦。

　　同寝女生叫周蔷薇，这会儿已经跟同组人打成一片，正尖叫着把男生追赶到楼道另一端男厕所。

　　到处吵吵嚷嚷的，她听到有个男生笑嘻嘻地问：“班长，这儿ok了，能回宿舍了不？”

　　哪儿来的班长？

　　安琪回头一看，对面班级门大开着，午后阳光斜斜穿过前窗，穿过她的眼睛，她几乎看不清讲台上女生的脸。

　　讲台上那女生走出来，看一看前门墙面，微笑而严厉地说道：“这样不合格的，回去也是会被老师抓回来。再好好擦一遍，擦干净就能早点儿回去。”

　　原来蓝蓝就在对面班级，还是班长。

　　安琪去水房洗抹布，回来的路上看到乔老师跟对面班级女班主任正并排走。

　　女班主任说：“现在的小孩真厉害。我们班的临时班长，履历含金量很高，得过这奖那奖的，领导能力也挺强。在这种小城市真是难得。”

　　乔老师说：“是那个叫蓝彧的女生吗？”
　　“是啊。”
　　“是挺厉害，那女孩。新生代表就是她吧。”
　　“没错。嘿你还知道啊居然，还以为你开会光摸鱼了呢。”
　　乔老师说：“当班主任必须要耳听八方的。”

　　当时安琪并不知道蓝yu的yu是哪个字，回宿舍时趁着没人，鬼使神差朝对面宿舍门牌看去，记住了这个有些复杂的、美丽的字。

　　蓝彧。

　　室友们陆续回来换衣服。宿舍一共六个人，安琪是3号床，周蔷薇是5号床，剩下依次是1号床吴莹，一个短头发戴黑框眼镜的内向女生；2号床罗倩倩，梳单马尾、没刘海的圆脸女生；4号床（也是安琪的上铺）刘萌，齐刘海齐短发，非常活泼；6号床尹珏又瘦又高，微微有些驼背，也很爱说话。

　　因为是临时宿舍，每个宿舍都是默认1号床当宿舍长。

　　在宿舍大家都在偷懒，互相分零食吃。

　　安琪打开行李箱想把校服装进去，刚打开就有一大塑料袋零食蹦出来，不是李叔送的那些。

　　她忽然想起奶奶晚上来给她掖被子，估计是那时候放的。奶奶前一天没有打牌，而是一个人骑着三轮车去县城给她买零食了。

　　有整包的大牌零食，也有冒牌货，比如“猴头菇”散称饼干、“魔法帅”干脆面……

　　安琪鼻子酸酸的，正收拾这些零食，周蔷薇刚好路过，大笑起来：“猴头菇是什么玩意儿啊，你怎么零食还买盗版的？”

　　安琪眼圈红红的，抬头看她没说话，周蔷薇鼓起腮帮眼睛往别处一抛，笑嘻嘻道：“开个玩笑咯~”

　　说着一阵风似的飘出宿舍，在楼道里喊道：“蓝蓝~我亲爱的，跟你说一件特别搞笑的事情……”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有些到了新环境就如鱼得水，剩下的顾及人缘谁也不会顶撞这种交际花般的人物。

　　再说她跟隔壁班蓝彧关系那么好。

　　短短一下午，蓝彧的威名几乎传遍整个年级，很多本地学生跟她一个初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说她坏话（即使有，估计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讲出来得罪人）。

　　听说她爸妈都是当官的，听说她从小学就是学生会主席，听说她跳舞得过奖、书法得过奖、画画得过奖、奥数得过奖、钢琴得过奖、唱歌得过奖、主持得过奖……听说她是新生代表，明天升旗时候会在国旗下讲话；听说她小学时候跟某国家领导握过手，现在合影还挂在行政楼里；听说她跟校长是亲戚；听说初中时候追她的男生排长队；听说她人特别好，从没跟女生闹过矛盾；听说她表哥在北京大学……

　　下午在操场整队的时候，安琪因为个子矮被安排当小排头。

　　好处是不用挤在人群里看别人后脑勺，坏处是她恰好是最左边那个，需要控制全班跑步节奏，这让她有点儿压力。

　　右边就是同宿舍的吴莹，后面是刘萌，这让她心里稍微安心了点儿。再往右边是两列男生。

　　学生们穿着一色灰绿的迷彩服，戴着不大合适的帽子，尽管如此，蓝彧在前面班级里还是美得十分突出。

　　她就站在女生第四排最内侧，跟单独开了滤镜似的。那么白净，气质那么好，身边总有人宁愿跨班来找她说几句话，同班男体委黏在她身边说这说那，直到操场中央的体育老师吹响尖锐口哨，众人才依依不舍回归各班位置。

　　全体学生列队向左转，前排蹲姿听主任训话。

　　高一新生共四千多人，此时豆腐块似的在跑道上一块一块陈列。

　　还有不少学生在嗡嗡说笑，操场中央主任握着话筒，炸雷般吼一句：“我看哪个班级这么不要脸，还在说话！各班级班主任给我盯好了，你的班如果不行，就留下来练，练到会闭嘴了再去吃晚饭！”

　　炸雷过后万籁俱寂，操场上除了话筒里时不时传来的杂音，再无其他声响。

　　安琪看着满操场安静整齐的同学，心里涌起一股自己也说不上的滋味，并不好受。

　　“各班班主任已经调整好位置了，未来一个月，这就是你们跑操的固定位置。明天早上我看哪个同学找不到自己班级，找不到的自动来操场中央站着。现在，全体起立。”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接下来是练习踏步。

　　学校教得很奇怪，踏步手臂要超前摆到90度，踏步时大腿要与地面平行。安琪想起之前同学给她看土豆网搞笑视频，某个国家的士兵就这样训练的。

　　她忽然想看看蓝彧做这个动作是什么样子，可惜学生们排列太整齐，她看不到蓝彧的影子。

　　练习结束之后，各班有病假条不能跑操的学生依次出列，剩下的开始练习跑操。

　　跑操也十分滑稽，要求后面的同学脚尖必须紧挨着前面同学后脚跟。

　　一圈下来，许多班级摔倒，跑道上零零落落全是被踩掉的鞋子。

　　一个人掉鞋丢脸，许多人掉鞋就好像成了好玩的事情，丟鞋的都面带笑容去跑道上找自己的鞋。

　　权力最大的年级主任是王主任，他说：“还笑！明天你们教官就到校给你们军训，这个德行怎么军训？”

　　接下来又是不断地跑圈，直到再也没有班级摔倒掉鞋，王主任才让各班回教室。

　　回教室是五点多，各班又叫男生去楼下抱书、取饭卡，发完之后又开了十五分钟视频会议，讲了高中学生得作息、未来两周的军训计划、以及明天安排升旗的注意事项。

　　不得不说学校对时间安排真是严丝合缝，视频会议刚结束，乔老师还没来得及关闭页面，下课铃就响了。

　　学生们端起饭盆勺子筷子饭卡，结着伴往餐厅走。

　　铃声刚一响，周蔷薇泥鳅似的滑到对面班级门口，大声喊：“蓝蓝——”

　　另外两三个女生显然跟她们认识，也笑盈盈地等在那里，直到蓝彧微笑着走出来，四五个女生才不慌不忙成群结队往餐厅走去。

　　安琪谁也不认识，只随着人群往餐厅飘去。

　　餐厅一共四个，分东一东二西一西二。据说东餐厅是学校自己的，便宜但是味道差；西一西二是外面承包的，有各种小吃，但价格贵一些。

　　安琪看到蓝彧几个挽着胳膊往西一走去，她心里有些羡慕，羡慕她们的光鲜亮丽，羡慕她们的友谊，羡慕她们可以从容地往西餐厅走去。

　　他们高一的全穿军训服，在人群中很显眼。

　　高一高二在同一校区，早中晚都是错峰吃饭，轮着来，这个月高一早吃饭20分钟，下个月高二早吃20分钟，每届如此。

　　此时理论是高二提前吃饭，多数学生已经急匆匆赶回教室了，也有零星几个不紧不慢正悠着步子走，或者聚在人造小溪旁边的亭子里说笑——一看就是板上钉钉的“差生”。

　　高二的校服虽然也是运动服，但是黑白配色，不管男生女生穿起来都相对好看些。他们这届却是浅黄+深蓝的配色，黄色部分浅得刺眼，蓝色部分近乎发黑，刚拿到校服时就有男生喊：“卧槽了，这是屎吧！”

　　高二学生脸上有着新生没有的从容，还有的故意磨蹭，想在新生面前显示一波自己的老资历。

　　安琪快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凉亭里那几个“不良”高二生忽然远远朝校门口打了个唿哨，其中一个男生喊：“大魔王，这时候返校干嘛？”

　　逐渐走近的人是男是女安琪也没看清，只记得隐约戴着口罩，随后就被挤进餐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