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虚舟籁

1、东南日出 今年冷

　　今年冷得早。

　　才八月底就下了两场冷雨，直巴巴把三十几度的高温浇到二十来度，浇死许多高声鸣叫的知了。

　　太阳朦胧地从东南方升起，照射灰蒙蒙一片白光。

　　安琪打开窗户，一阵冷风往脖子里灌。她紧忙缩缩脖子，却也没再关窗——睡了一夜总要透透气。

　　转身去衣柜里抓一件旧长袖校服罩在身上，想了想，又揪出两件保暖内衣塞进床边行李箱。

　　行李箱旁边还有个大编织袋，里头塞着被褥枕头，鼓鼓囊囊；编织袋上头压着一只黑色双肩背包，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面料光滑的聚酯纤维书包，没什么多余装饰，但很结实。

　　安琪把衣服塞进去，搓了搓手往外屋走，奶奶正拎着竹扫帚回来。

　　她把扫帚在门口靠墙一戳，摘下帽子对安琪说：“琪琪洗手吃饭。吃完饭咱再去县城买点吃的，你捎到学校里去吃。”
　　安琪在洗脸架那儿新舀了水洗手，说：“不用，奶奶，人家不让带零食去。”
　　“是啊？”安奶奶爱唠叨，也过来洗一洗手，絮絮地说：“夜了个看大轩家拎两兜子呢，又是饼干面包的。”
　　“那是他们偷偷带的，不听话。”

　　安琪盛好饭，坐在桌边就不说话了，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粥。

　　安奶奶也就不说话，只心疼打量自家孩子。

　　太瘦了，太矮了，面色也惨白的，营养跟不上，念书要用脑子呀！老师说回回考第一，又懂事又乖巧，在家里抢着帮忙干活，这样的孩子怎么不叫人心疼呢？

　　马上上高中，自己一把年纪又有腿病，孩子说什么也不让自己去送，也不知道那学校什么样啊，万一吃不惯怎么办？

　　安琪还没吃完，就听奶奶说：“我得去打牌了，晌午饭你自己吃，寻思寻思还缺啥，过晌午去小卖部就近买上。”

　　安琪点点头，外面彻底暖和起来。

　　她脱下长袖收拾碗筷，再次检查一遍行李，然后翻着借来的高一语文课本趴在书桌前发呆。

　　短短的细细的指甲反复折叠、按压教材的那一页。她有点紧张，因为明天就是高中生了，要到市里去上学。

　　全村只有两个人考上了市一中——他们这个环京津贫困带的地级市以严苛的半军事化教育著称，高中教育远近闻名，虽然大多是臭名。

　　然而怎么着，家长们还不是求爷爷告奶奶想尽办法把孩子往里面送。

　　同村另一名男生大轩，全名李卓轩，成绩算是中上游吧。然而他爸爸是开厂子的，有本事，早早在市里买了房子，把户口迁到了市里。

　　据说他中考刚五百多分，但已经是妥妥的准一中生。

　　安琪则是硬考上去的，全县第一，鲜艳的红横幅自出成绩之后就在母校门口挂着，从暑假前挂到快开学，那会儿连村书记都来家里拍照了，送了桶装油、米面、鸡蛋和洗衣液。

　　李卓轩他爸是个干大事的人，这是奶奶说的。

　　早些年他咬着牙替某人物进去待了几年，代价是以后都不能出国。但出狱之后就飞黄腾达起来，而且很有格局，先前跟他不对付的，人家不但不记仇，还帮着给安排工作。

　　奶奶说这就是干大事的人，琪琪你要学一下，干大事的人都有血性，不会小肚子鸡肠。

　　李叔人确实很好，当时中考完说是为了奖励她，给全村孩子立一立榜样，给安奶奶家里换了洗衣机冰箱和空调。

　　明天去上学也是蹭李叔的车。据说学校每两周一放假，李叔说以后放假返校都跟李卓轩一起就行了，接一个也是接，接两个也不多。

　　中午安琪随便炒了土豆丝。

　　奶奶打牌上瘾。村里老太太们爱打牌，老姐妹们约定成俗的规矩是：要是当天打得开心，晌午就庄家管饭。

　　直到傍晚奶奶才骑着三轮车回来了，安琪已经做好了饭。

　　奶奶说张庄卖烧鸡的正好路过，带回来一只烧鸡，兴致起来又倒了点黄酒，喝了两杯就连眼角皱纹都红了。

　　安琪啃完鸡翅，严肃地说：“奶奶，我不在家您可千万不能这么喝。等放假回来我检查，如果酒坛里下去的多，以后就再也不买了。”

　　奶奶笑呵呵地放下酒杯，说：“不喝不喝，剩下的等琪琪考上大学再喝！”

　　明天学校要求下午两点报道，她得早点儿起床准备，当晚早早就歇息了。

　　半睡半醒时感觉奶奶来给她掖了掖被子。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李叔叔就开车到门口了。
　　他们开车到市里就得一个半小时，还得考虑当天开学堵车，到学校还得先去寝室铺床，这个点儿出发一点都不早。

　　李叔帮她把行李码进后备箱，奶奶始终乐呵呵嘱咐她这那；然而汽车真发动那一刻她隔着窗户往后看，奶奶正在一只手抹眼睛。

　　直到拐了个弯儿看不到后面人影，安琪才回过头，眼圈红红的。

　　李叔咳一声，笑道：“琪琪初中不是也住宿，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一样爱哭啊？”

　　安琪不太好意思，强笑说：“这次上学远了。”

　　“嗨。”李叔呵呵笑着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咱们这村里，乃至这县里，属你这丫头上学最灵，将来是一定要落在大城市的，现在就恋家可不行。”

　　安琪一路应着话，车子穿过县城时停下，李叔担心他们没吃早饭熬不住，叫他们下车吃早餐。

　　李卓轩坐在副驾驶一路都没说什么话，这时说自己不饿。

　　李叔也没多说话，只带了安琪下车去吃。

　　这应该是县城里最好的早餐店了，小笼包很精致地摆在笼屉里，烧饼和卤蛋用油纸包完又用牛皮纸包，切半摆在精致的竹编小篮子里。

　　李叔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哪怕跟她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也聊得来，一顿饭下来把安琪哄得很开心。

　　结完账李叔又打包一份早饭递给她，让她先给李卓轩带过去，他抽根烟再回去。

　　安琪拎着早饭往路边走，远远看见李卓轩正倚着车门抽烟。他一个暑假就长得很高了，侧身对着这边，烟雾裹在风里很快消失，安琪便停下步子，直到他扔掉烟头上车。

　　直到安琪拉开车门，才意识到李卓轩这回坐的后排。他把棒球服当被子盖，倚着车窗正打算睡觉。
　　这一拉门把他吵醒了，安琪有点儿局促。

　　“…李叔说，把这个给你。”
　　“不吃。”李卓轩眼皮都没掀一下：“你坐副驾驶。”

　　李叔回来看一眼放在前面的早饭，也没说什么。

　　安琪今天起得太早，回车上后一闭眼就睡着了，再醒来已经进了市区。路口气势磅礴立着个红丝带雕塑，下面几个红色大字直挺挺戳着：争做文明市民，共建和谐城市。

　　李叔说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学校了，可是一中开学对这个小城来说是多么隆重的盛事，毕竟外市甚至外省的车辆人群都来送孩子上学。

　　人群车辆混杂大量电动车从城东堵到城西，李叔上下车好几次，电话忙个没停，说是还有一辆车带司机秘书来帮忙搬行李的，都被堵在后头了。

　　过了足足一个钟头，车队终于恩赐似的往前挪步，就这样一直挪到校门前。同时众人惊悚地发现尽管校门口车辆人群已经乱成一锅粥，卖烤肠烤冷面手抓饼的小推车还是逆流而上驻扎在门口。

　　已经中午了，温度早已回升，学校门口温度更是局部高了好几度。

　　校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师们满头大汗，眼镜都歪了；打扮再体面的家长们此时也各个拉着行李咬着牙，有的往里挤，有的往外冲，有的一言不合吵起来，有的训斥孩子又落东西，嗡嗡嗡嗡。

　　李叔的秘书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她背着一只质地细腻的名牌包，高跟鞋不耐烦地敲着地面。

　　司机拎着编织袋和行李箱走在后面，李叔则拎着李卓轩的行李，问：“琪琪你是哪个楼哪个宿舍？”

　　宿舍信息当时交完费就在通知单收到了，安琪说：“笃静楼，5层521。”
　　“哦哦，好，那两位叔叔阿姨先把你送过去啊，我给大轩送过去，再去看你。”
　　安琪连忙说：“不用了叔叔，宿舍弄完我就直接去教室报道了，您……”她本想说“您早点儿弄完好好休息”，却瞥见李卓轩一只肩挎着背包的背影。

　　话多显得自己故意在大人面前显眼吧。于是她把剩下的话吞了下去。

　　好在她的小心思在嘈杂的环境里算不得什么，李叔跟李卓轩两三下就被后面涌进的学生和家长挤走了。

　　安琪跟秘书司机顺着人流，顺利挤进高一女寝楼。

　　能当李叔司机的人多少是有点本事，司机叔叔扛着行李走上步梯五楼连口气儿都没喘。安琪道过谢，司机点一点头就走了。

　　秘书是个好看而和善的女人，坚持要给安琪铺完床，然后送她去教室。

　　床铺位置也是通知上早安排好了的，安琪比较幸运，位置是3号床，靠窗的下铺。

　　寝室一共三张上下床，大部分已经铺好床去教室了，只有斜对面那张床的下铺还在忙活。一对夫妻正在挂蚊帐，一个头发微卷，梳着马尾的女生正在刷手机。

　　那时候抖音还没出现，女生正在看韩剧，声音放得很大。

　　秘书拆开行李要给她铺床。

　　她看着秘书白皙细腻的手指，晶莹光润的红色美甲拎出她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枕套和被子，忽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连忙接过来，小声说：“我来吧，阿姨。”

　　对面女生很迅速地瞥一眼，秘书笑道：“你会铺吗？”

　　安琪点一点头，自顾地忙起来。

　　对面蚊帐挂完了，那对夫妻终于停下来叉着腰歇气，扭头看见安琪在自己铺床，便对秘书笑了笑：“还得是你家孩子懂事。”
　　秘书笑道：“是呀，孩子懂事儿。”
　　对面家长又问：“你家的多少分进来的？”
　　秘书说：“宝贝，来自己说考了多少分？”

　　安琪感觉血直往脸上涌，小声说：“647。”

　　“哟！真是个小学霸！”家长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转而训斥起那女生：“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女生翻个白眼撇一撇嘴正要说什么，宿舍门被敲了两下轻轻推开，一个梳着低马尾，十分漂亮的女孩儿端着一盒曲奇走进来。

　　真是漂亮，安琪不禁晃了晃神。

　　长得很像日本女星佐佐木希，又有一点像唐嫣。

　　她刚轻快地走进来，那卷发女生便长长地叹一声“亲爱的——”，然后撒娇一样抱上去，抱怨说：“这回好了，我们几个都没在一个宿舍，被打散了～”

　　对面家长也笑个不停，显然十分熟络。

　　漂亮女生声音十分好听，柔柔地说：“好啦，我就在对面宿舍。再说国庆回来还要重新分呢。”

　　家长问：“还分呐？可够折腾的！到时候是不是就分实验班了？蓝蓝你成绩好，准没问题。”

　　叫蓝蓝的漂亮女生说起话来八面玲珑：“不一定呢。有的人初中成绩好，有的人后劲足，我专注力不行，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面那女孩早捏了曲奇来吃，含糊不清地说：“反正以后我们都报理科，不会的就去找你补习喽。”

　　家长也说：“嗨，总得麻烦蓝蓝帮忙。”

　　蓝蓝眯起眼睛腾出一只手挽住女孩的胳膊，呵呵笑着：“我们是好闺蜜嘛。”

　　秘书靠在床边，一直在欣赏自己的指甲。

　　蓝蓝注意到默默铺床的安琪，走过来问她：“亲爱的，来一个？”

　　安琪回过头看到那张放大的漂亮的脸，脸再次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不用，谢谢……”

　　叫蓝蓝的女孩笑一笑正要说什么，门大咧咧被推开了。

　　蓝蓝立即叫了声叔叔好。

　　李叔显然累得不轻，笑着朝蓝蓝点一点头，又对安琪说：“琪琪，床铺完没？怎么还没有？何秘你去搭把手。那小子带了三个行李箱，其中一个满满当当全是零食，大小伙子吃这些，像什么话！我给你打包了这些，小姑娘们准爱吃，你看。”

　　那是县城百货商场里的购物纸袋，里头全是电视广告上的零食，什么百奇、好丽友派、喜之郎、奥利奥、波力海苔、德芙……居然还有两杯香飘飘。

　　不等安琪推拒，又拎起行李箱往行李橱里放，并且批判行李橱这铁皮太脆，批判宿舍太挤，最后问安琪要不干脆军训完办走读，每天就住在他家里，他家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安琪当然摇了摇头，心里已经满怀感激。

　　扭头功夫李叔又跟那两位家长聊起来，十分自豪地说：“这可是我们县的女状元，全县就要了这么一位！我儿子？哈哈哈我儿子不行，我儿子就本地户口随大流考进来的。这不是孩子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舍不得老人，说什么放假都要回去住……”

　　那个叫蓝蓝的女孩略带惊讶看了她一眼，再次笑起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你真厉害，以后请多多指教哦。”她捏起一块曲奇，仍旧笑眯眯地：“真的不尝尝嘛，我自己做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好了。

　　安琪接过曲奇，绵密的黄油和抹茶味儿在舌头上散开，真是好吃。

　　“好吃吧？”蓝蓝笑着说：“还有原味和巧克力味，我还有很多，以后到对门找我哦。”

　　说完对卷发女孩道：“我得走了，苏老师让我早点去看稿子。”

　　女孩说：“去吧大忙人！晚上我跟妍儿班门口等你吃饭。”

　　蓝蓝比了个“ok”的姿势，笑眯眯走出去了。

　　秘书已经把床铺好，李叔叔又接了个电话，匆匆说自己得走了，让秘书带安琪出去吃午饭。

　　安琪连忙说：“不用了李叔，我们得去教室报道了。”

　　李叔这才带着秘书离开，安琪也收拾完书包，跟那两位家长道别之后去教室报道。

　　教学楼也是一样的热闹，家长们都把掌心宝送到座位之后，又朝老师涌过去。

　　这就是此小城的怪状了，管你是什么书记局长副局长，只要一进学校都变得低声下气，哪怕对面只是刚刚走出校门参加工作的年轻教师。

　　她被分在323班，教室门口围着几个家长正跟老师说这说那，年轻班主任眼尖看见她，立刻得救似的问：“同学是323班的吗？叫什么名字？”

　　“安琪。”

　　班主任都没翻花名册，笑道：“哦，进班成绩第一名！你先到后门找体委领衣服，教室座位随便坐，晚自习再重排。”

　　安琪到后门找临时体委领了军训服和校服，进门发现位置虽然分散，但把整个教室都占全了。

　　她也不好意思坐到人家小团体旁边去，只好在后面找了最近的位置坐。

　　没过两分钟，刺耳的上课铃就响起来，校园广播随即开始：“咱们各位高一家长请注意，孩子们要正式开始高中生活了，请家长们有秩序地离开教学楼，不要在校园里逗留。各位高一家长家长请注意，请立刻离开校园，不要干扰学生日常秩序……”

　　如此反复循环了四五次，楼道里才渐渐安静下来，年轻班主任走上讲台调试多媒体。

　　教室里声音也小下来，仍旧有嘈杂的嗡嗡声。

　　两三分钟后，班主任抬起头：“好了同学们，请安静——”

　　话音未落，刚才宿舍里那卷发女生笑嘻嘻地从后门冲进来，看起来已经有熟人帮她在前排占位。但碍于班主任严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只好讪讪地在安琪身边坐下，毕竟那是唯一一个空位了。

　　班主任正准备说话，女生妈妈又从后门喊：“宝贝宝贝，给你这个当晚饭吃……拿着呀！不好意思哈老师，您继续……”

　　班主任叹了口气，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乔”字。

　　“各位同学们好，我姓乔，是你们的临时班主任。从明天开始，我们将进行为期两周的军训，军训之后再过一个月，也就是国庆放假回来，我们会月考一次，并根据月考成绩重新进行分班，也包括分文理科。这一个月对同学们来说应该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月，希望大家认真对待学校的每一条规则，不要违纪。”

　　身边女生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班上不少人朝这里看。

　　“正好。”班主任拍拍手，说：“如果带了任何电子产品，现在交上来。现在不交，之后查到就是违纪。”
　　“老师电子表算吗？”
　　“算。”

　　有几个同学不情不愿地把手机交了上去。

　　班主任看了看讲台，说：“就这么几个？确定啊，再给一次机会。接下来我查到的都算一次违纪，满三次违纪停课回家。”

　　说完从讲台桌肚里掏出一个大家伙，学生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安琪个子矮，使劲抬头才看清楚那居然是个金属探测仪。

　　这回大半个班的学生都上台去交手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