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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古玉与剑 舍不了孩子 ...

  •   李星瑶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水声。
      滴,答。滴,答。
      像深井里落雨。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宴会厅的水晶灯,而是一片低矮的穹顶,黑沉沉的石头,缝隙里渗出幽光。她躺着,身下冰凉,是一张石台。手脚没有被绑,可她动不了,像整座山的重量都压在身上。
      不对。压着她的不是山。
      是黑暗本身。
      “醒了。”
      沈苍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依然温润。他坐在一张太师椅里,这种地方居然摆着太师椅,手里还是那串老山檀,一颗一颗,捻得极慢。
      “别怕。流程不长。”
      李星瑶转动唯一能动的脖子,看清了自己在哪儿。
      一座圆形石厅。四壁凿空成一格一格的龛,龛里摆着的,全是她在廊道里见过的那些东西:断弦的提琴、发黄的信、碎屏的电话手表、摔碎又粘好的奖杯。
      每一件藏品底下,都亮着一道细细的暗红纹路,像血管,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身下的石台。
      “我的藏品们。”沈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近乎慈爱,“平时,是它们陪我。今夜,它们帮我。”
      “……帮你什么?”
      “帮你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
      沈苍起身,走到石台边,居高临下地看她。目光里那种隔着玻璃的饥渴,此刻没有了玻璃。
      “李星瑶,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装着什么?”他轻声说,“一千年的气运凝聚,才有了你这副身子;三千年的轮回,才养出你这缕魂。你拿着这样的身家跑步、弹琴、画画,像揣着传国玉玺逛菜市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需要懂。”沈苍微笑,“懂的人守了你十九年,一个字都没跟你说过,不是吗?”
      李星瑶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们看着你,护着你,把你养成现在这个样子。干净,明亮,被人爱着。”沈苍的声音放得更轻,像贴着耳朵说话,“多好啊。”
      他俯下身。
      “可我收藏了一辈子绝望,独独没收藏过’被人爱着的人’的绝望。你是第一件。等气运离体,你就是一件完美的藏品。你不会死,藏品不必死。你只需要,空掉。”
      李星瑶盯着他:“空掉的我,还是好藏品吗?”
      “空掉的才纯粹。”沈苍说,“烦恼、牵挂、眷恋,都是杂质。我替你滤干净,你该谢我。”
      “那我提前谢过了。”她说,“等会儿你连本带利还回来的时候,别嫌沉。”
      沈苍失笑:“牙尖嘴利。”
      他直起身,整了整袖口。
      “闲话到此为止。月圆不等人。”
      暗红色的纹路,亮了。
      疼是从骨头缝里开始的。像有人捏住她的影子,从皮肉上一点一点往下撕,连着筋,带着血。她咬紧牙关,没有喊出声。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些纹路往外流。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在变薄,变空,像一张被水泡开的纸。
      被抽走的东西流过那些纹路时,她”看见”了一些画面。
      七点的蜡烛,莲蓉月饼,替她试毒的人;跑道上的夜风;琴弦上一段她没学过的曲子;一封递到她手里的烫金请柬;一把收拢的、从来用不上的伞。
      十九年,原来这么满。
      满满当当,热热闹闹,一样都不值钱,一样都不想让。
      李星瑶在变薄变空的眩晕里,忽然生出一股蛮不讲理的火气。
      不给。
      她的,谁也别想拿。
      恍惚里,她听见沈苍在低笑,很快意。
      然后,她体内有个东西,不答应了。
      那不是她的意志。那东西沉在她骨头最深处,沉了十九年,此刻被硬生生扯醒,勃然大怒。
      嗡——
      石厅里所有的暗红纹路同时一颤,明灭不定。龛格里,那只断了弦的提琴,琴身上的裂纹里渗出微光;发黄的信纸无风自动;碎屏的电话手表屏幕闪了一下,亮了亮。
      “嗯?”沈苍的笑停了。
      李星瑶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重,像战鼓,从很远的地方,一面一面擂过来。
      有什么在靠近。
      很远,很快,从东边来,穿透了整座山的石头。
      叮。
      像玉磬,像剑鸣,像很多年前有谁在她耳边说过的半句话。
      同一时刻,城东大学,校史馆。
      值夜班的保安打着手电巡到玉器展厅,脚下一滑,差点摔了。展柜的玻璃碎了一地,柜里空空如也。
      他愣了三秒,跑去调监控。
      监控里,那块”无名氏捐赠”的羊脂白玉安安静静躺着,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然后,没了。
      保安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五遍,最后做了一个违背职责的决定:先不上报。上报了,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
      下一秒,穹顶炸开一道白光。
      碎石没有落下来。那道白光快得不像人间的物事,穿石破壁,直直坠向她,在离她眉心三寸的地方停住。
      一块玉。
      羊脂白玉,温润,安静。是她在校史馆的展柜里,隔着玻璃碰过的那一块。
      它悬在她眼前,轻轻一转,像久别重逢的人在端详她。
      然后,落进她的眉心。
      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温热,从眉心淌进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暗红纹路寸寸崩断,像烧穿的蛛网。
      压着她的黑暗,碎了。
      李星瑶从石台上坐起来。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三千年前的沙、风、血、号角、旌旗连天,都在那一眼里。
      四壁的藏品格,一格一格,暗了下去。像满屋子哭累了的人,终于睡着了。
      沈苍后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随即他笑了,笑得比今晚任何时候都真心:“原来,藏品会自己开箱。”
      李星瑶没有理他。
      她在看石厅正北。
      那里没有石龛,立着一座乌木架,架上横着一柄剑。暗青色,狭长,无鞘。廊道里那柄”无名,不详”的古剑,不知什么时候被移到了这里,剑身周围,暗红纹路缠得最密,最粗。
      原来它不只是藏品。
      它是压阵的东西。
      她赤着脚走过去。脚踩在冰冷的石面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沈苍没有拦。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亮得吓人,像收藏家看着一件藏品自己走向展柜。
      她握住了剑柄。
      冰冷的剑身在她掌心里一颤,随即温了,驯顺地贴了贴她的手指,像认出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手腕一沉,剑随身走,像这个动作排练过千万遍。一道弧光过去,石厅里所有的暗红纹路,齐齐断开。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
      就是静。
      死一样的静。然后是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是裂开的穹顶外,月光重新灌进来的声音。
      李星瑶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看了三秒。
      当啷。
      剑脱手落地。
      “不、不是我,”她连连后退,声音都劈了,“是它自己——”
      沈苍站在十步之外,半边身子浸在月光里。
      月光照过来,他脚下干干净净。
      没有影子。
      “今夜多谢款待。”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到,“代我向三位问好。”
      黑暗从四壁涌回来,漫过他,像水漫过一块石头。等黑暗退下去,原地已经没有人了。
      穹顶在这时塌了一角。
      月光大股大股地灌进来。跟着月光一起下来的,还有三个人。
      那札先落地,侍者的白手套没了,掌心里两团火还没熄,看清石厅里的情形,愣住了:“……打完了?”
      吴箜第二个下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胸口内袋鼓鼓囊囊,那卷画还在。他环视一周,吹了声口哨。
      杨锏最后下来,落在那柄古剑旁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然后,三个人都看见了同一个东西。
      断口。石厅四壁,被一剑斩断的阵纹,断口整整齐齐,平得像镜面。
      吴箜脸上的痞笑一点点收了。
      “这剑意……”他喃喃。
      “和三千年前,”那札的声音有点发飘,“一模一样。”
      杨锏没说话。
      他握着那柄剑,站在月光里看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很深,很沉。
      李星瑶被三个人看得发毛,赶紧把事情往外推:“真是剑自己动的,我发誓。”
      “知道。”吴箜先回魂,一摆手,恢复了吊儿郎当,“剑动的,人没动。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对。”那札立刻跟上,“你一直在原地坐着。”
      “……你们俩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
      “这叫统一口径。”
      杨锏提着那柄古剑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伤着没有?”
      “没有。”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心,停了一停。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可他分明看见了什么。
      他抬起手。
      手在半空停了停,离她的额头还有一寸,又收了回去,转身把剑往腋下一夹。
      “证物。”他说,“没收。”
      “那是沈苍的……”
      “现在不是了。”
      李星瑶懒得理他们,抬脚要走,腿一软。
      那札眼疾手快捞住她,随即像被烫到,扭头:“老杨——”
      “你自己捞的。”杨锏已经先走了。
      “猴子——”
      “俺要护着画。”吴箜把胸口拍得砰砰响,也跟了上去。
      “……”
      那札低头看看怀里的人,认命地叹了口气。
      视线扫过她的手腕,那根带着荧光的红绳还好端端系着。他盯着看了一秒,哼了一声:“关键时候还挺管用。没白编。”
      “你编的时候,不是说防蚊子吗?”她闭着眼问。
      “……防的是比较毒的蚊子。”
      上去的时候,宴会厅杯盘狼藉,桌椅翻了一地,香槟塔塌成一座金色的废墟,人却一个都不剩了。
      水晶灯还亮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山的车上,没人说话。
      李星瑶靠在后座,累得眼皮打架,还是撑着问了一句:“三千年前……是什么意思?”
      车里静了两秒。
      “那札瞎说的。”吴箜说。
      “对,”那札在副驾上点头,“我瞎说的。”
      开车的杨锏一言不发,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那我再问一个。”她闭着眼,声音含糊,却清清楚楚,“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
      没人接话。
      “吴先生认出那圈符纹的时候,只废了框,没有声张。”她说,“字没签成,他就只剩明抢这一条路。你们算到了。你们想让他动手,好顺着我,找到那个地方。”
      车里安静了很久。
      “半对。”最后是吴箜开的口,“算到了,是真的。想摸到他的老巢,也是真的。你那一剑要是不劈开,那地方的屏蔽我们们也能进来。”
      “但是,”那札回过头看她,脸色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灯灭那一下,那几分钟,还是挺叫人担心的。”
      他顿了顿。
      “所以,”杨锏忽然开口,声音很平,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有下次了。”
      吴箜嗤了一声,没反驳。
      李星瑶太困了,没力气拆穿这敷衍又较真的三个人。意识沉下去之前,她感觉眉心有一点温温的热,像有人把一块捂暖的玉,轻轻放在了那里。
      宿舍楼早过了门禁。
      也不知道那札用了什么办法,反正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自己寝室门口,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唐小果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那盒没吃完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龙飞凤舞:【蛋糕给你留着,人不回来不许睡!!】下面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我先睡了。她说你不回来她就不睡。】。
      里床,周粥抱着剩下的月饼,睡得四仰八叉。
      李星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给唐小果披了件外套,把那盒蛋糕盖好,然后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眉心那点温热还在,安安稳稳的,像一颗落定了的星。
      那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云顶山,没有宴会厅。
      天高得吓人,是血红的。风里有沙,有铁锈味,有号角。她站在一面残破的大旗下,手里握着一杆枪,枪缨被血浸透,沉得坠手。
      四面八方,山呼海啸。
      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阿灼——!”
      “阿灼!”
      她回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古玉与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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